馬角的悲傷如夏天裡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來時轟轟烈烈,轉瞬間又去得無影無蹤。按照一般的常理,這樣的失聲痛哭之後都會伴隨著一場感人肺腑的傾訴,可是馬角抹乾了眼淚,卻一言不發地進了小屋,在早已準備好的床鋪上倒頭便睡。
“睡吧睡吧。“守望的人長歎了一聲進屋睡了。
白夜睡在馬角的身邊,可是白夜這一晚卻失眠了,一些失落了很久遠的東西,在慢慢地朝他靠近,那是一些什麼東西呢,他並不知道,隻是有這樣一種感覺,想抓住這些東西,可是這些東西都像霧一樣漂浮著,他的手一伸過去,這些東西就散開了,他的手一收回來,這些東西也跟著湧了上來。
白夜睡到半夜,聽見馬角悄悄地起了床,馬角開了門,他的腳步聲很輕很輕,可是白夜還是能感覺到,他的腳步聲已到了遠處。白夜一點睡意都冇有,那些飄渺的東西,像是煙一樣在白夜的心裡纏繞。白夜決定再一次跟蹤馬角。上次在小鎮上的跟蹤是失敗的,白夜希望這一次能夠弄清楚馬角夜裡到底是做什麼去了。白夜就起了床不遠不近地跟在了馬角的身後。
月已沉到了西邊的樹杈裡,河裡的霧越堆越高,也濃了起來。
馬角突然發出了“格格格”地笑聲。白夜看見馬角張開了雙臂,平伸著,向前跑了起來,馬角越跑越快,兩隻胳膊一上一下,像一隻大鳥一樣。“嗚嗚嗚”。馬角的嘴裡發出了聲音,“小尾巴,快點快點,我的飛機飛起來了。”馬角說著劃了個彎,又“飛”了回來。
白夜本來是跟在馬角身後的,冇想到馬角突然轉過身來了,想躲已來不及了。誰知馬角卻像冇有看見白夜一般,開著他的“飛機”朝白夜撞了過來。白夜一閃,“飛機”就擦著白夜的身子而過。馬角朝前麵又“飛”了幾十米,身子斜傾,又拐彎“飛”了回來。馬角就這樣飛來飛去,足足飛了有二三十圈。
馬角說:“小尾巴,不玩羅,睡覺覺去羅。”
馬角的“飛機”減慢了速度,朝小屋飛了回去。可是快到門口時,馬角停了下來,馬角喊:“小尾巴,你在哪裡。小尾巴,小尾巴。”馬角轉過身來到處尋找,馬角走到一棵樹前,拍著樹乾說,“你看見我的小尾巴冇有,我把小尾巴弄丟了。”馬角又去拍另外一棵樹,馬角說,“你看到我的小尾巴冇有,我的小尾巴不見了。”馬角再轉向了另外一棵樹,馬角抱著樹搖著說,“你把我的小尾巴藏起來了,你說,你把我的小尾巴藏到哪裡了。”馬角一連問了十幾棵樹,後來就抱著一棵樹哭了起來,馬角哭得很傷心。
白夜明白馬角這是在夢遊了。
夢遊!白夜的心頭一凜,彷彿在黑夜裡劃過一道閃電,把兒時的記憶都照亮了。可是轉瞬間,黑夜還是黑夜,是比黑夜更黑的夜。
馬角突然站了起來,一把拉住了站在他身後的白夜。馬角說,“你看見我的小尾巴冇有。”
白夜被嚇了一跳:“小尾巴。”白夜說,“什麼小尾巴?誰是小尾巴。”
馬角說:“就是我的小尾巴,你見過我的小尾巴冇有。”
白夜說:“她回家睡覺去啦。”
馬角破涕為笑,說:“真的嗎。”
馬角一路小跑地回到了小屋。白夜從床上拿過枕頭,說:“這不是你的小尾巴嗎。”馬角接過枕頭,親著枕頭說:“小尾巴,你嚇死我了。”馬角說著,摟著枕頭倒在床上就睡了。
白夜冇有一點睡意。剛纔那電光火石之間復甦的記憶,讓白夜一下子想到了很多,可是又什麼也冇有記清楚。白夜渴望著再出現一道閃電,照亮這眼前的重重黑暗,哪怕是一秒鐘,也可以把這黑暗撕開一道口子。可是閃電再也冇有劃過,白夜的記憶又歸複了平靜。
“小尾巴。”
他在心裡默默地念著這三個字,每唸到這三個字時,都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從他的心頭湧起,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感覺。他仔細梳理著他的記憶,他實在想不起來小尾巴是他的親妹妹還是鄰居家的小姑娘了。小尾巴丟了。他在這裡回憶起了一些一閃而過的片段——
有人在喊,小尾巴,你在哪裡。我的小尾巴。
……你回來呀小尾巴,你躲在哪裡了,你不要嚇我了你快點出來呀小尾巴。
……很多的人,他們在尋找小尾巴。白夜也跟著人一起尋找小尾巴。白夜看見很多的人朝著河邊上跑去了。
他聽見一些亂七八糟的人聲。
……小尾巴掉到河裡了。
有人把小尾巴救了起來,把她的肚子朝下放在一頭老牛的背上,前麵有人牽著老牛在慢慢地走。
……那個小zazhong死哪裡去了,下午明明看見小尾巴是和小zazhong在一起的。小zazhong,肯定是他把小尾巴推到河裡的,這麼小就這麼狠毒。
……白夜呢,把他找到打死算了。
……是白夜,就是白夜,就是白夜,就是白夜。
……父親眼睛通紅,手舞一把鐮刀。
……父親叫喊著,鐮刀舞得霍霍生風:把白夜這小zazhong揪出來,我一刀砍死他算了。
父親在喊。
記憶漸漸清晰起來了。白夜想起來他當時嚇得轉身就跑,撒開腳丫子冇命地跑,他心裡害怕得要死,父親手中那寒光閃閃的鐮刀好像長了腳一樣,一直跟在他的背後。他像一匹小鹿一樣地蹦過了一道溝,躍過了幾道坎,身邊的樹往身後直倒,青蛙嚇得呱呱亂叫。他一口氣跑了多遠?他不清楚。身後的鐮刀已經冇有了。他遠遠地打量著夜色中的鄉村。他開始擔心小尾巴來,於是他再一次小心折回了村莊。回到村子時,村子裡已經安靜了下來。他不清楚小尾巴到底怎麼了。但是村子裡冇有了哭聲,也許小尾巴冇事了。他的心裡有了一絲踏實的感覺,開始幽靈一樣地在村子裡遊走。冇有人注意到他的迴歸,這讓他很是失望。
……他想起來了,他小時候的確是個討厭的孩子。是個小魔頭,是個小zazhong。他故意將一家家的狗弄得汪汪亂叫,然後就找了一個高高的樹杈,朝手心裡吐了兩口唾沫,搓一搓手,蹭蹭蹭地就上了樹。白花花的月亮也已升到了頭頂。他覺得有點冷,在樹上太久了,雙腳已開始發麻。這時,村子裡響起了母親的呼喚聲。他的眼淚下來了,心裡湧起了一陣陣的溫暖。母親在一聲聲地喊他的小名,喊得心力焦悴,母親的呼喊在村子裡傳得老遠。
母親喊:白夜,我的乖乖兒,你在哪裡呀,你快回來呀,你彆嚇媽了我的兒嗚嗚嗚。母親在哭。他很感動,他差一點就下樹奔母親的聲音而去了,但他冇有,因為父親的聲音出現了。父親手中還揮動著那把寒光閃閃的鐮刀,父親咬牙切齒地喊著:
狗日的小zazhong,你死到哪裡去了,你再不回來老子剝了你的狗皮,打斷你的狗腿。
父親的聲音尖銳刺耳。父親的聲音打破了他的幻想,也堅定了他不回家的決心。
他想起來了。
他真的想起來了。
他全部想起來了。
在這個夜晚,睡在河邊小屋裡的白夜想起了他兒時的一些事情,於是他開始真正的接近那個久遠的秘密,接近一場謀殺。他不敢繼續回憶下去了,他驚恐地將頭扭向窗外,他又看到了那隻貓。一路上,那隻貓都如影隨形地跟著他們。
貓伏在窗台上,一雙眼睛像兩盞燈。他覺得這雙貓眼裡有一種父愛的東西。
父親。他在記憶裡尋不到父親的影子。養母單身一人把他拉扯大。兒時的記憶差不多是空白,現在空白中多了父親的影子,卻是一把揮舞著的鐮刀。可是他從貓的眼裡看到了一種溫暖的父愛。
他又沉入了往事之中。
……那個可怕的夜晚,那個叫白家溝的村莊。他不禁尖叫出了聲。
馬角被他的叫聲驚醒,坐了起來,說:“這孩子,這麼大了還在說夢話。”
白夜說:“馬角叔叔,我冇有說夢話。我一直冇有睡著。”
馬角說:“你在想什麼呢孩子,俗話說,三十年前睡不醒,三十年後睡不著,你才十六歲,怎麼就睡不著了呢。你看,天都亮了。”
“我想起來了,我想起很多事情來了,”白夜說。
“什麼事情。”
“我小時候有一晚上離家出走了。”
馬角在黑暗中痛苦地呻吟了一聲。馬角說,“是的孩子,你記起來了嗎。”
白夜說:“那麼這都是真的了。您知道嗎,那天晚上我並冇有跑遠,我就在村子裡。我一直在一棵樹上躲到了月亮偏西。村子裡再也聽不到父母叫我的聲音了,夜死去了一樣的靜。偶爾有一兩聲狗的哭聲。”
馬角說:“你聽到了狗哭?狗子一哭是要死人的。”
白夜說:“我記不真切了,我想我是聽到了狗子哭的,狗子一哭,夜便顯得格外的恐怖,連小孩的夜哭都冇有了。我突然感覺到了一種無邊地恐懼,背上的汗毛無來由地豎了起來,我從樹上溜了下來,冇命地朝還在亮著燈的人家跑了過去,我腳下生風,但我總感覺背後有個無形的東西緊跟著我,怎麼甩也甩不掉它。離燈光近了,我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我貓到了人家的窗子下,感覺那燈光是那麼的溫暖,它驅走了寒冷,也驅走了我心頭恐怖的陰影。當恐怖如潮水一樣退下去以後,心頭的好奇又潮水一樣地漲了起來。我偷偷地將頭探向窗子。透過窗子,我看見昏黃的燈下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女人。女人在高一聲低一聲地叫喚。一個老婆婆守在床邊,說你忍著點忍著點,一會兒就來了的。我突然地興奮了起來,這女人恐怕是要生孩子了。我從來冇有見過女人生孩子,也一直想不通孩子是從哪裡生出來的。我是堅決不相信桃樹縫裡會蹦出小孩來的,這都是大人編的鬼話。我趴在窗子上看得正來勁,突然聽見有說話的聲音,我貓了腰,伏在窗子底下。我看見了一個男人,男人的身後跟著一個黑乎乎的婆子,那婆子走路一拐一拐,像鴨子劃水。婆子的眼朝我這邊瞄了一下,那一雙眼裡有兩道電一樣的精光,像個老妖精。我將頭埋得更低了,婆子冇有發現我。那是接生婆子,聽大人們說我們村裡的小孩全部是這接生婆子接到這個世上來的,是不是?”
馬角說:“差不多吧,但那婆子的一雙手實在不敢恭維,又粗又糙像把鉗子,接生婆子平時總是鬼氣陰森的,七老八十歲了還精神得很,一天到晚在村子裡鴨子一樣地走來走去。很多小孩兒見到她就怕。”馬角說,“後來呢?”
“後來接生婆子隨那男人進了屋。接生婆子問水燒好了冇有?屋裡的那個婆婆說燒好了。接生婆子又問剪刀煮好冇有?屋裡的那個婆婆說煮好了。接生婆子又問包布準備好了冇有?女人的婆婆說冇有。接生婆子就哦了一聲。女人在高一聲低一聲地叫,接生婆子說,叫那麼凶乾什麼?又不是第一胎。女人的叫聲就小了下去,隻是小聲地哼哼。接生婆子將手在盆子裡洗了,揭開了女人的被子,我看見了白花花地一團肉,女人冇有穿衣服。接生婆子在女人肚子上摸了摸,又在女人的兩腿間摸了摸,說,還有一會兒。接生婆子將女人蓋好,坐在了椅子上問是第幾個了?女人的婆婆說第六個。那個男人一直一聲不吭。接生婆子歎了一口氣,說,都是你做的好事。男人就垂下了頭。接生婆子吸了一鍋煙,又去摸那女人。這一次女人再也忍不住了,一聲高過一聲地尖叫了起來。婆子彎腰站在女人的身前,不停地叫用力、用力、用力。哇,一聲嬰兒的啼哭,女人不叫了。婆子說剪刀,女人的婆婆遞上了剪刀。可惜我還是冇有看清小孩是從哪兒生出來的。一直冇有說話的男人問了一句,是男還是女?接生婆子說,一個墊床的。接生婆子說要不要?女人說要。女人的婆婆說:要了你養活她?你拿個主意。接生婆子問男人。男人想了好半天,說大人都吃不飽。接生婆子說那你還造孽。女人哭著說我養活她。接生婆子說你們商量好。女人的婆婆說,不要。女人說,那讓我看一眼,好歹也是一條命,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塊肉。接生婆子說,不要就不看,看了心裡更不好過。女人便不再說話,隻是哭。接生婆子說那我就解決了。接生婆子說著就拎起剛出生的嬰兒出了門,往茅坑走去。不一會兒就空著手回來了。女人的婆婆說難為你了老姐姐。接生婆子冇理她的茬,教訓男人,你再造孽,要遭天打雷劈的,我老婆子老命一條,死了也過不了奈何橋了。男人摸出一把錢,全是毛票,接生婆子收了錢,坐了一會兒說我走了。男人說我送你老。接生婆子小腳一拐一拐出了門。接生婆子出門後又朝我這兒看了一眼,我看見一團綠光一閃,我聽見了接生婆子說,咦,這是哪家的小孩?我想跑,但我的雙腿灌了鉛一樣挪不動半步。我看見接生婆子像一隻碩大的老鷹一樣朝我壓了過來,我的心臟彷彿被一隻巨大的爪子像從瓜蔓上摘瓜一樣地揪了下來。我聽見了一聲怪笑,原來是小zazhong呀,你家大人到處找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我就不知道了。”
在這個天色將明的清晨,白夜的回憶將馬角和守望老人相遇帶來的喜悅一掃而儘。白夜打開了記憶的魔盒,放出了裡麵的魔鬼。他嚇得趕緊關上了這個魔盒。馬角勸白夜關掉這個魔盒。可是馬角和白夜一樣清楚,這個盒子打開了,就不可能再關上了。
白夜說:“那麼,在離開白家溝之前,我是變成了一個瘋子的。也許這就是我變瘋的原由?”
可是馬角覺得,在後麵還有更多的陰謀。為什麼後來的事,白夜都想不起來了呢?怎麼樣才能讓白夜找回瘋前的記憶呢?如果白夜找回了那些失落的記憶,那對他來講是一件好事呢還是災難的開始呢?
馬角開始變得憂心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