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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水美人 067

作者:甄洛秦彧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6 06:30:17

秦彧眼中的……

秦彧眼中的世界急劇變化, 他的意識從雨天的荷花池亭台旁,來到禦殿之上。

那個同他生得一模一樣的男人立在輿圖前,凝望著他治下的萬裡河山。

江河萬裡風光, 坐擁它的帝王, 卻一度想毀了它。

他覆手而立,麵色淡漠無情。

宮中的內侍捧著茶水入內, 恭敬道:“主子,藥已經送去玉露殿了。”

玉露殿,那是那個女人所居的宮殿。

舊時那女人曾問過眼前的這個男人,問他為何獨獨是她。

他無法回答, 心中卻浮現句詩來——“金鳳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情愛與歡喜總是如此,道不清言不明,隻能怪命運讓他們相逢, 怪這一遇一驚鴻, 誘他下修羅地獄做惡鬼閻羅。

秦彧明明不記得夢中的從前,腦海中卻不受控的浮現眼前這個與自己生得一般無二的男人和玉露殿荷花池旁那女人的過往。

一幕幕如光影閃現, 他努力想要抓住,卻又眼睜睜看它溜走。

這時, 耳邊響起那男人的聲音。

秦彧聽見他問:“她服了藥嗎?”

內侍抿唇暗暗歎了聲道:“已經用過了。”

這話一出口,那男人手指似是顫了一顫,可隻一瞬便又毫無動靜, 秦彧疑心是自己看錯眼了, 又聽那內侍語重心長開口:“陛下,落胎藥傷身,娘娘她的身子本就孱弱,經此一遭更要費心將養了。”

內侍說這話時, 想到玉露殿那位娘娘,心裡歎了句可憐。

深宮女子有孕,自古以來都是喜事,可誰想到,他們陛下,最厭子嗣,喜事也變喪事。

落胎藥?秦彧心頭大驚。

那男人聽了內侍的話,臉上表情有刹那變化,隨即又恢複如常,他問內侍:“那、她可有說什麼?哭了嗎?”

內侍聞言想到他去玉露殿送藥時,那位娘孃的模樣。

玉露殿最是金貴華麗,一應事務都是宮中最好的,那娘娘腹中胎兒都顯了懷,正倚坐在軟榻上繡著嬰孩衣裳。

見他帶人端著藥來,還衝他柔柔一笑。

這內侍有好友是金陵人士,曾與他提及過宮裡如今這位娘娘,說是這位娘娘未出嫁前在金陵城最是恣意張揚,少女年歲醉登花樓酒鞭名馬好不嬌縱囂張。

可他瞧著如今的這娘娘,是半點也瞧不出少女時的恣意模樣,隻覺通身的寧靜柔婉。

也是,一女三嫁,半生零落,幼年喪母,婚後喪夫,母親蒙汙,生父不詳,女兒早夭,種種磨折苦難,練就瞭如今這個笑容溫婉嫻靜的深宮女子。

“娘娘眼眶蓄了淚,可到奴才離開,那淚都冇落,隻是對奴才說,若是陛下問起,便告訴陛下,玉露殿荷花池的荷花開了,可她無法應約陪陛下賞花了。”內侍如此回話。

內侍以為是因為落了胎,要養身子無法見風,故此纔要告訴陛下,無法一同應約賞花。

可那男人聽得這話,神色劇變猛地衝出禦殿往玉露殿跑去。

賞荷之約,是他們在京郊小院最是如膠似漆時的承諾。

那時她見夫君尋了外室,心中芥蒂,一心想斷舍夫婦情意,救了他,陰差陽錯越了矩,便將錯就錯,同他一道在那個烽火連天的年月裡做了一年半載的露水夫妻。

他眼睛恢複視物時,第一件事不是謀劃複仇,而是同她一道在京郊彆院賞了夏夜荷花。

那時,他灌醉了她,帶她到荷花池旁,那年的荷花開的格外爛漫,他看著醉眼朦朧的她,在她耳邊呢喃:“盼得年年似此時。”

彼時是他們最好的時光,他藉著酒意問她,可願年年陪他賞荷花。

她笑答:“好。”

他未曾嘗過情味愛意,於情愛之事總是有些許怯怯,不敢信,於是追問:“當真?”

她眼中蓄滿柔情:“當真,倘使我有幸長命百歲,便陪你看百載花葉枯榮,若是冇這福分,隻這一回也是難得的好時光。”

那一年那一夜,是他一生最好的光景。

此後,他一身血債重登帝位,手中枉死無數亡魂,再裝不出溫和良善的樣子,唯獨每年盛夏荷花盛開,能見他幾分笑意。

彼時笑鬨的玩笑話,何嘗不是情濃時的誓言承諾。她答允他有生之年,必定年年陪他賞一回荷花,而後數載,任憑兩人糾葛癡纏再多怨懟,盛夏時節的某一日,夏夜晚風良夜溫柔總會有兩個身影在荷花池旁走過。

年年複年年,秦彧以為會是他渴望的永遠。

可今日,她說——“荷花開了,我無法應約陪你賞花了。”

她答允過他,有生之年必定踐諾,可,若是人死了呢?

生時種種誓言允諾,死後皆成夢幻泡影。

隨著他奔向玉露殿,秦彧的意識也被帶了過去。

不同於夢中的這個他,行至玉露殿需要時間,秦彧的意識,隻在一刹那就到了那處。

依舊是那處荷花池旁的亭台,那個女人保持著秦彧的意識離開此處一模一樣的姿勢,分毫未必的姿勢,臉上淡漠寡淨的神情,都與他的意識離開時一般無二,唯一的不同是她憑欄而立的地方,石板地上淌了一地的血。

秦彧並無實體僅僅意識在這裡,都覺得心頭劇痛無比。

他想,要是怎樣的磨折經曆,才能讓一個女人落胎見紅,麵色絲毫不變。

“是娘冇福分,生養不了你,你離了孃的肚子自去投生個好人家吧。”她繡鞋浸著血紅,低低呢喃,眼神毫無焦距的瞧著荷花池的水麵。

她在想,這水,究竟有多寒涼,比人心還涼嗎?這池中的蓮子,有多苦,比命途還苦嗎?

十歲時啟蒙跟著表哥讀書明理,表哥教導她,人命至重。

人命至重?嗬,可有的人,這條命似乎生來就是被輕賤的。

玉露殿的宮女跑了過來,見她身下已然淌了血,驚慌失措,勸道:“娘娘,日子還長,一切都得從長計議,便是陛下眼下不肯要孩子,也未必來日不肯啊,況且您是後宮獨一份的恩寵,便是無子也冇人能越過您來。”

秦彧早下令封口。這宮女也不敢說,秦彧不要孩子,是因為她的這位主子壓根生不了,再拖下去,便是生了孩子,母體也難活。

原本秦彧憎惡自己身上的血脈,也知曉自己身上的蠱毒會世世代代傳下去,折磨每一代的大周皇族,他厭恨自己身上肮臟齷齪的血脈,本就不想延續,甄洛懷孕在他意料之外。

她喪女哀痛之時,得知自己身懷有孕,這樣的時機,讓她以為是逝去的女兒轉世又來了她身邊,一心想留下這個孩子。

無論是秦彧還是秦時硯,都從未告訴過她,她的身子日後產子時母子隻能存一,秦時硯當年延請名醫,隻告訴她,她從落了那胎後她不能有孕。

於是她以為,這一胎是神佛的恩賜,是命中意外的歡喜。

秦彧逼她落胎,隻告訴她,因為身份,因為名聲,因為種種不堪,她不能誕育皇嗣,所以,她怨,她恨,她哀苦。

她恨這人間萬苦入骨。

不想聽這宮女多言,她啞聲道:“我想自己靜一靜,你退下吧,不許讓人靠近。”

這當口,宮女也不敢逆著她心思,又擔憂她身子,隻得先退下,準備稟告陛下,讓陛下來將人勸回去。

宮女離開後,亭中再無旁人,她憑欄獨立,瞧著水麵隱約映出的自己臉龐,這樣一張臉比之她二八年華更要豔麗奪目。

“嗬。”她自嘲一笑,撫了撫臉頰,喃喃道:“活著可真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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