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如血,將落雷荒原上瀰漫的硝煙與尚未散儘的寒意鍍上一層暗金的餘暉。大戰的喧囂已然止歇,隻餘下零星的呻吟、火焰舔舐焦木的劈啪聲,以及雷域修士打掃戰場的呼喝聲。
空氣中混雜著濃重的血腥、焦糊、以及淡淡的雷擊後特有的臭氧氣息。遍地狼藉,殘破的法器碎片、焦黑的屍骸、凝固的血泊隨處可見,更有被鎖靈滅元炮轟出的那個巨大漆黑坑洞,如同一道醜陋的傷疤,橫亙在大地之上,無聲訴說著這場戰鬥的慘烈。
雷域雖然大獲全勝,但自身也付出了相當的代價。“九幽雷淵”大陣多處受損,尤其是最後被屠萬鈞強行突破的區域,陣基損毀嚴重,需要時日修複。戰堂修士陣亡四百餘人,重傷近千,輕傷者更是不計其數。即便是趙焱、王岩、李駿等骨乾將領,也個個帶傷,真氣損耗巨大。
此刻,樞機閣的指令早已傳達各處。劉晴總攬後勤,指揮著百工殿與未受傷的弟子、以及部分組織起來的凡民青壯,迅速而有條不紊地展開工作:救治傷員,收斂陣亡同袍遺體,清理仙盟修士屍骸(有價值的法器、儲物袋統一收繳,屍身就地焚化),修複破損的防禦工事與道路,統計戰利品與損耗……
晚寶服下丹藥,略微調息後,便不顧疲憊,親自巡視各處。她先去了傷員集中的臨時醫廬,那裡藥氣瀰漫,百工殿丹堂弟子與聽潮閣支援而來的幾位擅長安撫療傷的修士正忙碌不休。晚寶仔細詢問了傷勢情況,檢視了丹藥儲備,又對幾位重傷的統領溫言撫慰,命人取來庫中珍藏的幾味靈藥,務必全力救治。
隨後,她來到戰場前沿,看著徐老指揮人手收斂烈士遺骸。每一具被尋回的雷域修士遺體,都被小心地用白布覆蓋,抬往後方臨時設立的靈堂。晚寶靜立片刻,對著那些白布覆蓋的身影,鄭重地躬身三禮。
“厚恤陣亡將士家屬,其子女若具靈根,優先收入講經堂;若無,則由雷域供養至成年,並安排生計。傷殘者,雷域負責其日後生活與治療。”晚寶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與溫情。
“是!副閣主!”周圍修士無不眼眶微紅,心中暖流湧動,士氣與凝聚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巡視完幾處要地,晚寶回到中樞瞭望塔。晚風已在此處,正與墨淵長老對著水鏡,評估著大陣的損毀情況與修複方案。阿金則蹲在窗台上,難得冇有鬨騰,金眸望著遠方戰場,小鼻子偶爾抽動一下,似乎嗅到了什麼。
“阿姐,墨淵長老,大陣修複需要多久?”晚寶問道。
墨淵長老撚鬚沉吟:“核心陣眼與戊土碎片無恙,寒冥本源與秩序雷源消耗不小,但可慢慢恢複。主要是外圍十七處次級陣眼損毀了九處,陣基符文損毀超過三成,地脈連接也有部分紊亂。若集中百工殿全力,加上戰堂休整弟子輔助,估計需半月方能初步恢複防禦能力,若要完全修複至戰前水平,至少需一月。”
“太久了。”晚風搖頭,“屠萬鈞逃回,仙盟吃瞭如此大虧,絕不會給我們一個月時間休整。最多十日,必有反應。”
晚寶點頭:“所以,修複工作分兩步。第一步,七日之內,優先修複最外圍的預警、迷蹤陣法,以及關鍵通道的防禦工事,恢複基本警戒與遲滯能力。第二步,再逐步修複覈心攻擊與困敵陣法。同時,向廣寒宮、聽潮閣、赤沙盟、星耀閣求援,請他們派遣陣法師與物資支援,加快進度。”
“正該如此。”墨淵長老記下,“老夫這就去安排。”
墨淵長老離去後,晚風看向晚寶,眼中帶著讚許:“小晚寶,此戰你調度有方,臨危不亂,更難得的是戰後處置,頗得人心。雷域有你在,是福氣。”
晚寶微微搖頭:“若無阿姐籌謀陣法,玉老指點本源,徐老、趙師兄他們拚死奮戰,劉師姐保障後勤,還有阿金前輩屢建奇功,僅憑我一人,如何能成?此戰是全雷域上下同心之果。”她頓了頓,看向窗台的阿金,“說起來,阿金前輩今日在陣中抓傷屠萬鈞,又破壞了鎖靈滅元炮的能量管路,功不可冇。怎麼現在看起來悶悶的?”
阿金聞言,轉過頭,金眸中閃過一絲困惑與興奮交織的奇異光芒:“小晚寶,小晚風,我覺得……有點怪怪的。”
“哦?哪裡怪?”晚風饒有興趣。
阿金從窗台跳下,在地上踱了兩步,抬起一隻前爪比劃著:“就是……剛剛打架的時候,特彆是用雷球抓那血袍老怪物臉的時候,還有後來在敵營搞破壞的時候,我感覺……身體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撓’了一下,癢癢的,又有點熱熱的。好像……好像記起了點什麼,但又模模糊糊的。”
晚寶與晚風對視一眼,心中都是一動。阿金是神獸“赦”,血脈傳承古老,雖因幼年遭遇與晚寶簽訂平等契約流落下界,記憶有所缺失,但本源仍在。莫非是今日連番激戰,尤其是直麵化神修士與破壞鎖靈滅元炮這等蘊含特殊禁製的器物,刺激了其血脈深處的某些傳承記憶?
“想起什麼了?是關於你的父母?還是你們‘赦’族的神通?”晚風問道。
阿金苦惱地用爪子撓了撓頭:“不是具體的畫麵或者事情……更像是一種……感覺?一種很古老、很……威嚴的感覺?好像我本來應該更大、更厲害,吼一聲就能讓雷霆聽話,讓烏雲散開……對了!”它忽然眼睛一亮,“剛纔打掃戰場的時候,我聞到那個大黑窟窿(鎖靈滅元炮坑洞)旁邊,有種特彆的味道!”
“特彆的味道?”晚寶疑惑。鎖靈滅元炮殘留的是“滅元”氣息,對靈力和神魂有侵蝕作用,這她是知道的。
“不是那種讓人討厭的毀滅味道。”阿金抽了抽鼻子,金眸越來越亮,“是藏在那種味道下麵的一點點……香香的?不對,是……很純淨、很古老、有點像……像小晚風你有時候弄出來的那種‘道韻’,但又不完全一樣。讓我心裡癢癢的,很想過去仔細聞聞,又有點……怕?”
純淨古老的道韻?藏在鎖靈滅元炮的湮滅氣息之下?
晚寶和晚風的神色同時嚴肅起來。鎖靈滅元炮是仙盟禁忌武器,煉製手法必然涉及高深奧秘與珍貴材料。難道其轟擊之處,除了破壞,還意外地觸動了地底深處某些被掩蓋的、更古老的存在?
“走,去看看。”晚風當機立斷。
三人(加一獸)再次來到落雷荒原中央。那個直徑超過五十丈、深不見底的漆黑坑洞依舊散發著令人不適的“滅元”氣息,排斥著周圍靈氣。坑洞邊緣,仍有少量百工殿弟子在小心地佈置隔絕符文,防止殘留氣息擴散傷人。
阿金一靠近坑洞,就顯得有些焦躁不安,在金毛裡鑽來鑽去,卻又忍不住伸著脖子朝坑底張望。“就是那裡!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香味……和讓我害怕的感覺混在一起!”
晚寶展開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向坑底。神識剛一接觸那濃鬱的“滅元”氣息,便感到一陣針紮般的刺痛與消融感,連忙收回。以她現在的修為和神魂強度,難以深入探查。
晚風也試了試,她的仙魂本質更高,能稍微深入一些,但也很快被那混亂的湮滅之力阻隔。“不行,這‘滅元’氣息對神念侵蝕太強,且坑洞極深,我的神魂未複,也難以到底。”她看向阿金,“小金,你能感應到具體是什麼嗎?或者,能不能試著……引動你血脈裡剛纔被‘撓醒’的那種感覺?你們‘赦’獸,天生親近雷與天之正道,或許能剋製或穿透這種負麵氣息?”
阿金猶豫了一下,看著那漆黑的坑洞,又感受了一下體內那股蠢蠢欲動的“癢意”,終於點了點頭:“我試試看!不過……我也不確定會怎樣。”
它走到坑洞邊緣,選了一處相對穩固的地方蹲坐下來,閉上金眸,全身放鬆。漸漸地,它身上那層漂亮的金色毛髮,開始泛起細微的、如同呼吸般的明暗波動。一股古老、威嚴、浩蕩的氣息,開始從它小小的身軀內緩緩甦醒、瀰漫開來。
晚寶和晚風屏息凝神,在一旁護法。她們能感覺到,阿金的氣息正在發生某種蛻變,雖然緩慢,卻堅定地向某個更高層次攀升。
時間一點點流逝。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夜幕籠罩荒原,隻有坑洞旁佈置的幾盞照明法器散發著清冷的光。百工殿弟子已完成工作,在晚寶示意下悄然退到遠處警戒。
突然,阿金周身金光大盛!它猛地睜開雙眼,那雙金眸此刻竟如同兩輪縮小的太陽,璀璨奪目,瞳孔深處彷彿有雷霆生滅、雲海翻騰的虛影閃過!
“吼——!!!”
一聲並非巨大、卻彷彿直擊靈魂深處的長嘯,從阿金口中發出!這嘯聲不似獸吼,更像是一種古老語言的音節,蘊含著難以言喻的威嚴與穿透力!嘯聲所及之處,坑洞邊緣那些令人不適的“滅元”氣息,竟如同春陽下的積雪,肉眼可見地消退、淡化!就連空中終年不散的紊亂雷雲,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撥動,緩緩向四周散開,露出一片清澈的星空!
晚寶和晚風同時感到神魂一陣清明舒暢,連日征戰帶來的疲憊與戰場殘留的煞氣都被這嘯聲滌盪了不少。
嘯聲持續了約十息,方纔漸漸停歇。阿金周身金光緩緩內斂,眼中的異象也恢複正常,但它整個“獸”的氣質,卻似乎隱隱有了一絲不同,少了幾分跳脫,多了幾分沉凝與……尊貴?
“怎麼樣?感覺到了什麼?”晚風連忙問道。
阿金眨了眨眼,似乎還有些恍惚,它伸出爪子指向坑洞深處:“下麵……有東西。被很厚很厚的石頭和亂七八糟的壞氣息壓著。但是……它好像在‘呼吸’,和我剛纔‘吼’的時候,節奏有點像。而且……它讓我覺得有點熟悉,又有點難過。”
熟悉?難過?
晚寶心中一動:“阿金前輩,你能和它……溝通嗎?或者,能判斷出那是什麼嗎?”
阿金搖了搖頭:“溝通不了,它好像……在睡覺?或者說,被關著?我隻能感覺到一點點它的‘情緒’,很古老,很孤獨,還有點……委屈?”它歪了歪頭,努力描述著那種模糊的感應,“不過,我剛纔那一嗓子,好像讓它‘呼吸’順暢了一點點?周圍那些討厭的壞氣息也少了一些。”
晚風若有所思:“看來這落雷荒原地下,還藏著我們不知道的秘密。鎖靈滅元炮的轟擊,可能意外地鬆動了對它的封印或掩蓋。而阿金的血脈嘯聲,蘊含天之正道與雷獸尊威,恰好能剋製‘滅元’這類負麵湮滅氣息,甚至可能對那地底存在有安撫或喚醒的作用。”
“此事需從長計議。”晚寶謹慎道,“眼下當務之急是修複防禦,應對仙盟反撲。此地需暫時封鎖,加派人手看護,禁止任何人靠近坑洞。待局勢穩定,再請阿姐和玉老仔細研究,或可聯合墨淵長老,嘗試以陣法輔助,進一步探查地底之物。”
她看向阿金,語氣溫和:“阿金前輩,今日你立下大功,又似乎覺醒了部分血脈傳承,需好好鞏固休息。有什麼不適或新的感應,立刻告訴我們。”
阿金點點頭,打了個哈欠,方纔那一聲長嘯似乎消耗了它不少精力,此刻顯得有些蔫蔫的:“知道啦……我先回去睡一覺,感覺腦子裡多了些亂七八糟的符文影子,得理一理……”
晚寶將阿金抱起,與晚風一同返回雷域核心區。
就在她們離開後不久,那幽深的坑洞底部,被阿金嘯聲驅散了部分“滅元”氣息的最深處,一點極其微弱、彷彿幻覺般的蒼青色光芒,如同沉睡者睫毛的顫動,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即又歸於永恒的黑暗與寂靜。
無人知曉,這落雷荒原之下,鎖靈滅元炮無意中觸及的,究竟是福是禍。
但阿金這一聲甦醒血脈的“嘯天”,無疑為雷域,也為這方天地,揭開了一層古老麵紗的微小角落。
夜色深沉,雷域在勝利後的疲憊與警惕中緩緩休整。而萬裡之外的仙盟總壇,一場因為“鐵麵”慘敗、“血修羅”重傷逃回而引發的風暴,正在九玄殿內急劇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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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