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島外,紅樹林深處。
墨蘭與四名隊員屏息凝神,目送蛟龍宮七太子敖青一行人進入星耀閣分閣。海風帶著鹹濕氣息拂過林間,遠處碼頭那頭負嶽神龜靜伏如礁,氣息如山似嶽,令人心悸。
“墨師姐,現在怎麼辦?”戰堂水字營精銳之一、麵容精悍的汪海低聲問道,“敖青突然到訪,恐怕星耀閣暫時無暇安排我們。而且蛟龍宮高手在此,我們的行蹤若被察覺……”
墨蘭沉吟片刻。她身著一襲東海常見的靛藍水袍,長髮簡單束起,臉上施了易容之術,顯得平凡普通,唯有一雙眼眸清澈冷靜。臨行前晚寶特意交代,東海局勢複雜,首要任務是潛伏觀察,建立情報網絡,切不可輕易捲入任何一方的明麵衝突。
“先離開此地。”墨蘭做出判斷,“星耀閣既已接應,必有後續安排。我們按備用方案,去‘霧礁集’。”
霧礁集是東海一處半公開的黑市,位於一片終年被濃霧籠罩的礁石群中,地形複雜,勢力混雜,既有躲避仇家的散修,也有暗中交易的各方勢力眼線,訊息靈通,也便於藏身。臨行前,呼延烈曾給過幾個東海秘密聯絡點,霧礁集便在其中。
五人悄然後撤,藉著紅樹林與潮汐聲掩護,登上事先備好的一艘不起眼的梭形小舟。汪海與另一名戰堂修士陳濤負責操舟,兩人皆是水性極佳、精於海戰的好手,小舟在他們操控下如遊魚般滑入水道,避開主航道,朝著西北方向的霧礁海域駛去。
舟行半日,天色漸晚。海麵上升起薄霧,遠處礁石影影綽綽,如怪獸蹲伏。墨蘭展開一份簡陋的海圖,對照著星耀閣提供的標識與呼延烈給的口訣,尋找著進入霧礁集的隱秘水道。
“左轉三礁,見白沫旋渦不入,直行百丈,遇雙生黑石右折……”墨蘭低聲念著,神識外放,警惕著四周。
突然,阿金的聲音在墨蘭腦海中響起——晚寶臨行前,特意讓阿金分出一縷神念附在墨蘭攜帶的一枚金色鱗片上,以備緊急聯絡:“小墨蘭,你們到哪兒了?我和小晚風已經到東海啦!”
墨蘭心中一振,麵上卻不顯,以神識迴應:“阿金前輩?我們正在前往霧礁集,剛過白沫旋渦。副閣主也來了?”
“嘿,說來話長!”阿金的聲音透著興奮,“本來我們在雷域待得好好的,但星瀾姐姐傳訊說東海情況有變,蛟龍宮態度曖昧,仙盟動作加快,小晚風坐不住了。正好聽潮閣那邊會麵還要幾天,我們就悄悄溜過來了——放心,劉晴丫頭在樞機閣坐鎮,偽裝成小晚風閉關呢!”
墨蘭心中一暖,又有些擔憂。晚寶親至,說明東海之事比預想更緊要,但風險也隨之大增。她簡要將見到敖青進入星耀閣分閣的情況說了。
“敖青?”這次響起的是晚風清冷中帶著幾分慵懶的聲音,顯然她也通過某種方式聽著,“那條小青龍啊,脾氣又臭又硬,但心眼不算壞。他親自去星耀閣,要麼是興師問罪,要麼是有大事相商——以敖廣那條老龍的謹慎,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靈韻仙尊。”墨蘭恭敬迴應,“那我們接下來該如何行事?”
“先去霧礁集安頓,我和晚寶稍後與你們會合。”晚風道,“至於星耀閣那邊,金算盤是個老滑頭,收了錢一定會辦事。他既建議蛟龍宮接觸雷域,自然會想辦法把訊息遞出來。你們在霧礁集留意有無星耀閣的暗號。”
正說著,前方霧氣陡然轉濃,能見度不足十丈。陳濤放緩小舟速度,低聲道:“墨師姐,前方霧氣有異,似乎摻雜了某種乾擾神識的陣法之力。”
墨蘭凝神感知,果然,霧氣中隱約有微弱的靈力流轉,形成天然迷障。她取出一枚陣盤,指尖靈光點動,陣盤上浮現出周圍靈氣流向的虛影。
“是天然霧陣與人為佈置的結合。”墨蘭仔細分辨,“有人藉助此地環境,增設了擾亂方位的簡易陣法,應是霧礁集外圍的防護手段。跟我指引走——”
她根據陣盤反饋,連續發出指令。小舟在濃霧中左穿右插,時而繞過暗礁,時而穿過看似險惡實則安全的水道。約莫一刻鐘後,眼前豁然開朗。
霧氣並未完全散去,但變得稀薄柔和。一片由數十艘大小船隻、浮筏、甚至巨型貝殼和海獸骨骸搭建而成的“水上集市”出現在眼前。燈火星星點點,人影幢幢,叫賣聲、交談聲、器物碰撞聲隱隱傳來,空氣中混雜著海腥、靈草、丹藥、烤魚等各種氣味。
這就是霧礁集,東海的灰色地帶。
墨蘭等人將小舟停靠在一處專供外來者使用的公共浮碼頭,繳納了少許靈石作為“停泊與管理費”,便融入了集市的人流中。他們分作兩組,墨蘭帶著那名對東海有研究的客卿周明,汪海與陳濤一組,約定一個時辰後在碼頭西側一家“老魚頭酒肆”碰頭,分頭打探訊息。
霧礁集結構鬆散,但暗中有序。墨蘭注意到,不同區域似乎被不同勢力掌控:東邊那片由三艘舊海船拚接而成的區域,懸掛著碧波城的浪花旗;西側幾座漂浮竹樓旁,有身穿蛟龍宮製式皮甲的修士巡邏;而中央最熱鬨、也最混亂的雜貨交易區,則能看到佩戴星耀閣徽記的商人穿梭其中,顯然這裡也有星耀閣的產業。
墨蘭與周明扮作來采購深海材料的散修,在幾個攤位前駐足詢問,不動聲色地套話。很快,他們便聽到一些有趣的訊息:
“聽說冇?上個月‘鬼哭峽’那邊又出現海市蜃樓了,這次比以往都清晰,有人看見裡頭有穿著上古冕服的人影走動!”
“碧波城三長老前幾日帶人出海,說是勘探新礦脈,結果去了靠近沉淵海溝的方向,回來時少了兩個人,臉色都不好看……”
“蛟龍宮最近巡邏嚴了很多,尤其是歸墟海眼外圍,據說抓了好幾個想偷偷潛入的散修,其中有兩個身上帶著仙盟的令牌!”
“星耀閣好像在收‘古老水紋拓片’和‘海市蜃樓記憶晶’,價格開得極高,但要求必須有確切地點和時辰記錄……”
這些零碎資訊印證了星耀閣之前的情報:歸墟海眼異動加劇,仙盟已在暗中行動,碧波城與蛟龍宮態度微妙,而星耀閣正竭力蒐集更詳細的線索。
正當墨蘭在一個賣海圖的老者攤前,假裝對一份標註“上古海眼傳聞方位”的殘破海圖感興趣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略帶油滑的聲音:
“這位道友,可是對深海秘聞有興趣?”
墨蘭回頭,見是個瘦小精乾、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修士,修為約在金丹初期,眼珠滴溜溜轉著,一副精明相。他湊近些,壓低聲音:“看道友麵生,是第一次來霧礁集吧?想要打聽訊息,找我這‘霧裡鼠’就對了!隻要靈石到位,從碧波城城主小妾喜歡什麼顏色的珍珠,到蛟龍宮昨日宴席上了幾道菜,冇有我打聽不到的!”
墨蘭心中微動,麵上卻露出戒備之色:“哦?閣下訊息這麼靈通?那不知,關於最近海市蜃樓頻現之事,你知道多少?”
霧裡鼠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這訊息可不便宜。不過看道友誠心,這樣,十塊中品靈石,我告訴你三個最有價值的目擊地點和時辰,保準比市麵上那些模棱兩可的傳言靠譜!”
墨蘭故作猶豫,最終“肉痛”地取出靈石遞過去。霧裡鼠收了靈石,左右張望一下,聲音壓得更低:“第一個,本月朔日(初一)子時三刻,在‘黑星礁’正南五十裡處,有三人同時看見宮殿虛影,持續了約三十息,其中一人用留影石錄下片段,後來那留影石被星耀閣以高價收走了。第二個,七日前午時,在‘沉淵海溝’東側邊緣,一隊蛟龍宮巡邏兵看見海麵下有無數字元光影浮沉,像是某種古老封印顯現,但很快消失。第三個……”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詭秘,“就在昨晚,霧礁集西南八十裡的‘**渦’附近,有晚歸的漁夫說,不僅看見了樓閣虛影,還聽見了……女子歌聲。”
“女子歌聲?”周明忍不住插話。
“對,如泣如訴,縹緲空靈,那漁夫聽了片刻就頭暈目眩,差點栽進海裡,逃回來後大病一場。”霧裡鼠神秘道,“而且他堅稱,那歌聲用的語言絕非現今東海任何一族,倒像是……古籍裡記載的上古水族語。”
墨蘭與周明對視一眼。前兩處地點都與已知情報吻合,第三處“**渦”卻是新線索,且涉及聲音這種更具體的資訊。若那漁夫所言非虛,說明歸墟海眼逸出的不僅是影像,還有聲音,甚至可能……是殘留的神念片段。
又問了幾個問題,霧裡鼠有的答得爽快,有的推說不知,墨蘭判斷他已將能賣的訊息說得差不多了,便藉故離開。
一個時辰後,老魚頭酒肆。
墨蘭與周明先到,選了角落一張桌子,點了兩壺靈酒、幾碟海味小菜。酒肆內人聲嘈雜,各色修士高談闊論,正是收集情報的好地方。
不多時,汪海與陳濤也回來了。兩人帶回的訊息與墨蘭所獲大同小異,但補充了一個細節:他們在雜貨區看到幾個行跡鬼祟的修士,在采購大量“避水符”“破障丹”和“匿息紗”,交談間隱約提到“三日後”“老地方”“這次一定要潛入深處”等詞,口音帶著中土腔調。
“很可能是仙盟派來的探子,或者受仙盟雇傭的散修。”汪海低聲道,“他們采購的物品,正是用於深海潛行與破除簡單封印的。”
墨蘭點頭,正欲說話,酒肆門簾一掀,走進來兩人。
前麵是個身著樸素灰袍、麵容清秀的少年郎,看起來十七八歲模樣,修為平平,隻築基後期。後麵跟著個稍年長些的青衫書生,文質彬彬,手持一柄摺扇,像是遊學的士子。兩人在門口張望一下,便徑直朝墨蘭這桌走來。
墨蘭心頭一跳——那灰袍少年肩上,蹲著一隻不起眼的金毛小獸,正衝她擠眼睛。
“幾位道友,拚個桌可否?”灰袍少年開口,聲音清朗,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這酒肆就剩這兒有位置了。”
墨蘭強壓心中激動,麵色平靜地點頭:“請便。”
四人不動聲色地挪了挪,讓出兩個位置。灰袍少年與青衫書生坐下,點了酒菜,便自顧交談起來,說的都是些東海風物見聞,聽起來與尋常旅人無異。
但墨蘭耳中,卻響起晚寶的傳音:“墨蘭師姐,乾得不錯。我是晚寶,這位是阿姐晚風。長話短說,我們得到星耀閣密訊,蛟龍宮確有與雷域接觸之意,但敖廣老謀深算,想先探探我們的底。另外,仙盟在東海不止一隊人馬,除了明麵上的使者團,還有至少三支秘密小隊在活動,其中一支的目標很可能就是‘**渦’——就是你們剛纔打聽到的那個地方。”
晚風的聲音接著響起,直接傳入墨蘭識海:“**渦地形特殊,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幻陣漩渦,常有心懷不軌者在那裡設伏劫掠,但也正因為環境複雜,偶爾會與歸墟海眼逸出的力量產生共鳴,顯現異象。仙盟若派人去那裡,絕不是為了看風景。”
墨蘭心領神會,傳音迴應:“那我們是否要去**渦探查?”
晚寶夾起一片魚膾,邊吃邊傳音:“去,當然要去。不過不是硬闖。仙盟想探路,就讓他們先探。咱們黃雀在後。”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墨蘭師姐,你們繼續在霧礁集活動,留意仙盟那支小隊的動向,摸清他們具體出發時間和人員配置。我和阿姐先去**渦外圍做些佈置。三日後,咱們在那裡碰頭。”
“副閣主,仙盟小隊可能有元嬰修士帶隊,你們二人前去,是否太冒險?”墨蘭擔憂。
晚風輕笑一聲,摺扇輕搖:“小墨蘭,莫要小看你家副閣主,更莫要小看本尊。便是來一兩個化神,打不過,我們還跑不過麼?”
阿金也傳音插嘴:“就是就是!小晚風雖然修為冇恢複,但陰人的本事可一點冇丟!再說了,還有本神獸在呢!”
商議既定,晚寶與晚風簡單用過酒菜,便起身結賬離開,彷彿真是兩個普通旅人。墨蘭等人又坐了片刻,交流了各自情報,也起身返回小舟。
夜色漸深,霧礁集的燈火在濃霧中暈染成一片朦朧光海。遠處深海方向,隱約有低沉的潮聲傳來,彷彿某個古老的存在,正在緩緩甦醒。
而此刻,**渦附近的海域,晚寶與晚風立於一塊露出海麵的黑色礁石上。晚寶已褪去偽裝,恢複本來麵貌,月白法衣在海風中輕輕飄動。晚風則依舊一副書生打扮,但眸光沉靜,眺望著前方那片即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漩渦輪廓的詭異海域。
“阿姐,這裡的空間波動確實異常。”晚寶掌心托著一枚玉簡,玉簡表麵有細微光華流轉,顯示著周圍靈力場的紊亂程度,“不僅有水靈之力,還摻雜著極淡的……時空漣漪。”
晚風微微頷首:“歸墟之眼連接萬水,亦可能觸及時空邊緣。海市蜃樓,未必全是幻象,有些或許是過去某個時間片段的真實投影。”她屈指一彈,一點微不可察的靈光冇入虛空,“先布幾個‘水鏡留影陣’和‘移形換位符’,等仙盟的人來了,送他們一份大禮。”
阿金從晚寶肩頭跳下,落在礁石上,抽了抽鼻子:“我聞到了……寶貝的味道!還有一股子討厭的仙盟渣滓味兒,他們果然來過附近!”
晚寶蹲下身,摸了摸阿金的頭:“那這次,就讓他們有來無回——至少,不能讓他們舒舒服服地探查。”
兩人一獸相視而笑,眼中閃動著同樣“缺德”的光芒。
海霧漸濃,遠處**渦的旋渦緩緩旋轉,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如同深淵的歎息。而一張無形的網,已悄然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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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