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涼的。
梅林斯那句話落下之後,沒人接。
喪彪的手還搭在茶杯旁邊,指腹按在塑料桌布上,按出一個淺淺的凹痕。桌布上的紅龍被他的拇指壓住了半邊臉,隻剩一隻眼睛盯著梅林斯。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眼睛變了。
那種變化不是皺眉,不是眯眼,也不是瞳孔收縮——那些都太慢了,太笨了。他的變化發生在更深的地方,在虹膜和瞳孔之間的那一圈,像冬天湖麵上的冰從底下往上裂了一道縫。裂縫無聲,但你知道冰不再是剛才那塊冰了。
他看著她。
看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
廚房裡又喊了一聲:“豬扒飯走青!加底!”
鐵鍋翻動的聲音,鏟子和鍋沿碰撞的聲音,油星濺起來的嘶啦聲。這些聲音隔著那堵油垢玻璃傳過來,變得悶悶的,像泡在水裡。
黃毛後生仔靠在門口,手指勾在腰帶裡,本來在低頭看自己的指甲,這時候擡起了眼皮。他看的方向是喪彪的右手。
喪彪的右手在桌麵上。
一動不動。
但手背上的青筋鼓起來了。
那不是用力握拳鼓起來的,是血在往那個方向湧。從手腕到指節,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浮起來,像退潮時露出來的纜繩。
梅林斯看見了。
她沒有往後靠,也沒有把手從桌麵上拿開。她的兩隻手交叉搭在茶杯前麵,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短,邊緣修得很乾凈。和喪彪的手隔著一隻茶壺的距離。
大約五秒鐘。
喪彪把手從茶杯旁邊移開了。
他移得很慢。不是小心翼翼的慢,是那種——你正在決定要不要把門關上的慢。手指從桌布上擡起來,紅龍的半邊臉重新露出來,印刷的油墨已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龍眼睛周圍洇出一小圈水汽。
他把手放到了桌沿上。
然後他笑了。
和剛纔在外麵一樣的笑。嘴角往兩邊扯一下,很短。但這次眼睛裡沒有跟著笑。眼睛還是那塊裂了一道縫的冰。
“開森咩玩笑話啦,我們怎麼會怕聯邦局呢?”
梅林斯拿起茶杯,看著杯子裡飄著的茶葉,笑著說,“那為什麼你看到我會緊張呢?”瞳孔緩慢的從茶杯慢慢移向袁彪的臉上。
袁彪被那雙異樣的紅色看得發怵。
“從一進來到現在,旁邊的夥計身上都別著傢夥事,而且他們運動的軌跡都是圍繞著我們,舉例不超過一丈寬。”梅林斯說著看向端盤子走過的人,“這個距離不論是用暗器,還是用手槍對於真正的練家子來說都是可以擊中確保不失手的距離。”
端盤子的夥計停下了。
他站在離梅林斯三步遠的地方,托盤上放著兩杯奶茶。奶茶是剛沖的,紙杯口冒著熱氣。熱氣升上去,在他臉前麵散開,把他的表情變得模模糊糊的。
他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往後退。
他的手很穩。托盤很穩。奶茶很穩。隻有熱氣在動。
黃毛後生仔靠在門口,嘴裡的煙已經從左邊換到了右邊。過濾嘴上有一圈淺淺的牙印。他的右手從腰帶裡抽出來了,垂在身側,手指張開又合攏,合攏又張開。
剪指甲的男人把手從襯衫口袋裡抽出來。指甲刀還留在口袋裡,硌出那一小塊凸起的形狀。他的手垂下去,垂到大腿外側。不動了。
“哈哈哈,女士真是說笑了。”說著袁彪讓人換上一壺好茶。
滾水沖泡後再洗茶蘸茶,開蓋後飄香四溢。
而上一碗的茶放在旺財的飯碗邊了。
“鐵觀音,”他說,“今年的春茶。”
袁彪一改方纔的態度,突然慈和的像個老農,問道:“聊了這麼久的天了,還不知道朋友姓名,也不知靚女如何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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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斯則是回答說:“名字不過是代號,他們都叫我梅林斯。”
“梅林斯。”
袁彪唸了一遍她的名字。他用普通話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咬得很用力,像在拚一塊從沒拚過的拚圖。
“好名字。”
袁彪看著梅林斯,疑惑道:“你說你不是咩裡噶的走狗,那你又是什麼人?別說是在中國,就是番鬼看到我們火併都知道逃走。你又為什麼?”
“那你們又為什麼自相殘殺呢?在這不想著怎麼生存,反倒是甘願在他們的統治下內鬥,何異於當年的滿清?難道你們的祖先來到這兒忘了為什麼來嗎?”
她幾乎一字一頓道:“難道被賣的豬玀仔還真以為自己是豬玀仔了嗎?”
這句話一出整個屋內都安靜了。
那種倒吸氣的涼聲,抽的讓人感覺肺管子炸了。
“唔呀說甚豬玀仔!”(不要說什麼豬玀仔!)
袁彪的手拍在桌麵上。不是拍桌子,是整隻手從半空中砸下來的。鐵皮桌麵被他砸出一聲悶響,桌布上的紅龍被震得皺起來,龍尾巴捲成了一個團。茶杯跳了一下,茶水從杯口濺出來,沿著杯壁往下流。
他沒有看那隻杯子。他看著梅林斯。眉骨上的舊疤在跳,整條疤都在跳,從眉頭一直跳到太陽穴。鬢角的汗從髮際線淌下來,沿著顴骨的弧度往下流,流到下頜角,掛在那裡。
“唔人誰咩想當豬玀?”(誰想當豬玀?)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壓扁了才放出來的。普通話說得磕磕絆絆,說到一半乾脆全部換成了粵語。
“我哋有咩啊?”(我有什麼東西?)
他把雙手攤開。十根手指張開,掌心朝上。左手掌心裡那道疤,右手虎口上那道被菜刀磨出來的老繭,全部暴露在日光燈下。
“要釭冇釭。要人冇人。要錢冇錢。點鬥?拿頭去頂啊?”
他的手掌就那樣攤著。沒有收回去。茶餐廳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雙手上。黃毛後生仔靠在門口,嘴裡的煙已經叼了半天沒點,過濾嘴被他咬扁了,煙絲從另一端露出來。剪指甲的男人把指甲刀合上了,指甲刀在他手心裡攥著,硌得虎口發白。
袁彪的手還攤著。日光燈照在他掌心裡那道疤上,疤的顏色比旁邊的麵板淺,從食指根部一直劃到手腕,像一條幹涸的河床。
梅林斯拿出一本紅色的書,放在桌子上,很平靜問道:“冇釭就沒了血氣?那東方的太陽是怎麼從山裡麵一路邁過雪山草地,然後到達黃土高坡然後照亮東方的呢?難道你們不知道滿清已經被驅逐,紅色的太陽升起了嗎?”
袁彪攤開的雙手沒有收回去。
但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種——你握著一個東西握了二十年,突然有人告訴你,你握的姿勢是錯的。從指根開始,到指尖結束。十根手指像被風吹過的琴絃,顫得沒有聲音。
他看著那本紅色的書。
書的封麵在日光燈下反著一層薄薄的光。那種紅不是對聯的紅,不是燈籠的紅,不是炮仗的紅。是一種從很深的地方透出來的紅,像煤層底下壓著的火,隔了千萬年還在燒。
是鮮血浸染的紅,而且不是那種血腥,是那種激烈的鮮血紅!
袁彪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嘴唇張開了,又合上。合上的時候牙齒碰在一起,發出一聲很輕的響。那聲響隻有他自己聽得見。
廚房裡的鐵鍋還在翻。豬扒在油裡滾的聲音,洋蔥絲倒進去的嘶啦聲,鍋鏟刮著鍋底的聲音。但這些聲音突然變得很遠,遠得像隔著一條街。
“你——”
袁彪的普通話卡在喉嚨裡。他把那個字咽回去,換成了粵語。
“你究竟係乜人?”(你究竟是什麼人?)
梅林斯卻起身了。
“我隻是路過而已,沒想到你們還和以前一樣,也就隻會隔空把希望交給別人。”
那雙紅色的眼眸看向遠方,那是正午的太陽照映的星條旗。
“當年是,沒想到現在還是。死了那麼多人還是不長記性,最後被人滲透的內鬥完了,才知道我們的敵人在哪裡。”
“你港咩啊?”
他的嘴唇在動,但聲音不是從喉嚨裡出來的。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被牙齒咬碎了才放出來。
梅林斯低頭看著他。
不是俯視的看。是那種——你站在山頂上看山腳下的人在爭論哪塊石頭更大。眼睛裡沒有輕蔑,沒有憐憫,甚至沒有失望。隻有一種很舊很舊的疲憊,像一件穿了太久的衣服,洗到纖維都鬆了,但還穿在身上。
“我說——”
她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在她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廚房裡的鐵鍋停了。不是火關了,是顛鍋的那隻手停了。豬扒在餘油裡滋滋響了兩聲,也停了。
“當年你們第一批被賣豬玀的先人,有人把命丟在沙漠,丟在西部,那時候還不是一點點來的。”
她說著,目光從袁彪臉上移開,掃過黃毛後生仔,掃過剪指甲的男人,掃過端盤子的夥計。
“他們在街巷裡拿胸口去頂槍子的時候,手裡有釭嗎?現在有點資本了,占著半條街和那群港佬一樣,就開始得意忘形的內鬥了?那你們也是活該被欺壓,還不如內格們。”
黃毛後生仔的煙頭掉在地上了。第二次掉。煙頭滾到門檻邊的水漬裡,滋的一聲滅了。他沒有低頭去看。他的眼眶在發酸,不是想哭,是有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往上頂,頂得眼眶發脹。
“有時候多看看這些書書,或許對思想有點幫助。”
她的手指按在封麵上。指腹壓著封麵上燙金的字,壓得很輕,輕到可是卻感覺很重,像是在按一個病重垂危之人即將停止起搏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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