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霍格沃茨大禮堂裡的氣氛有些古怪。
貓頭鷹比平時晚到了將近一個小時。當第一隻貓頭鷹撲著翅膀落向拉文克勞餐桌時,幾乎整個禮堂的目光都跟著它走。接著,更多的貓頭鷹湧了進來,羽毛與報紙在半空裡攪成一片嘈雜的灰影。
赫敏一把抓住飛來的《預言家日報》,展開頭版,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是被什麼噎住了的驚呼。
頭版上印著一張會動的黑白照片:一個矮胖的、長著老鼠般麵孔的男人被兩名傲羅架著走出魔法部的大門,閃光燈打在他臉上,他驚恐地眨著眼,嘴巴一張一合,像在無聲地討饒。照片下方用粗體字印著:
小矮星彼得落網——十二年前慘案真相大白
赫敏把報紙推過來,手指在發抖。哈利低下頭,看見照片旁邊密密麻麻的文字:
本報特訊 昨夜,魔法部證實,十二年前被認為遭小天狼星·布萊克殺害的小矮星彼得(後追授梅林爵士團一級勳章)並未死亡。彼得以阿尼馬格斯形態——一隻老鼠——藏匿於一戶巫師家庭長達十二年,直至昨夜在霍格沃茨尖叫棚屋被當場抓獲。
據魔法部訊息人士透露,彼得已供認當年出賣波特夫婦的罪行,並承認布萊克在追捕他時炸毀街道造成的十二條人命純屬意外,布萊克本人並無傷害無辜者的意圖。
魔法部法律執行司司長阿米莉亞·博恩斯表示,將對彼得提起正式訴訟,罪名包括:協助並教唆伏地魔謀殺詹姆·波特和莉莉·波特、以欺詐手段獲得梅林爵士團勳章、以及在未經登記的情況下非法保持阿尼馬格斯形態。威森加摩將召開特別審判庭。
“小天狼星呢?”哈利問,聲音像是從別人嗓子裡出來的,“上麵有沒有寫小天狼星——”
赫敏飛快地往下掃了一眼,搖了搖頭。“還沒有。但這裡說魔法部正在重新審查布萊克先生的案件,‘預計將在未來四十八小時內作出撤銷通緝令的決定’。”
羅恩往嘴裡塞了一片燻肉,嚼了兩下又停了。他看著哈利,臉上露出一種極其罕見的、不知該說什麼纔好的表情。
“他會沒事的。”羅恩含糊地說,“他們既然抓到了真正的叛徒,總不能——”
“魔法部可以做到任何事情,隻要他們想。”赫敏低聲說。但她看著報紙的眼神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幾乎不敢承認的希望。
哈利沒有說話。他把目光從報紙上移開,望向教工席。
鄧布利多坐在正中間,銀色的長鬍子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他正在和麥格教授低聲交談,臉上是那種哈利熟悉的、深不可測的平靜。麥格教授的表情要複雜得多——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手指在桌麵上不自覺地輕敲著。
鄧布利多另一邊的座位是空的。
哈利胃裡猛地抽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斯內普倒下的樣子,那道紅光擊中他後背的聲音,魔杖在月光下旋轉著飛出去的弧線。他閉上眼,想把那個畫麵從腦海裡趕走,但它像是烙在了眼皮內側,每一次眨眼都會重新浮現。
“哈利。”赫敏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大禮堂的嘈雜淹沒,“他會沒事的。”
哈利睜開眼睛。赫敏看著他,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責備,隻有一種很認真的、幾乎是固執的篤定。
“你做了你該做的事。”她說。
哈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變形術課結束後,麥格教授叫住了他們。
“波特,韋斯萊,格蘭傑。”她的聲音比平時更生硬,下巴綳得很緊,嘴唇幾乎成了一條白色的線,“鄧布利多校長要見你們。現在。”
三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說話。他們跟著麥格教授走出教室,沿著大理石樓梯一路向上,穿過走廊上那些竊竊私語的學生——哈利注意到幾乎每個人手裡都攥著一份《預言家日報》,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得多——最後來到校長辦公室門口。
“檸檬雪寶。”麥格教授對石獸說。
石獸跳到一邊,牆壁裂開了。
辦公室裡擠滿了人。
鄧布利多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麵,半月形眼鏡架在鷹鉤鼻上,修長的手指在桌麵交疊成一座尖塔。他的表情平靜,甚至愉快,但那種愉快裡藏著一種哈利說不上的東西——像在等待什麼。
麥格教授站在鄧布利多右側,雙手交握在身前,表情嚴肅得像是參加葬禮。
布萊克站在窗戶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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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昨晚看起來更瘦了——不,不是“看起來更瘦了”,是“在日光下顯得更瘦了”。阿茲卡班的十二年像一把鈍刀,把他身上每一寸多餘的東西都颳走了,隻剩下骨架和一種近乎鋒利的、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他的頭髮又長又亂,黑得像烏鴉的翅膀,垂在凹陷的臉頰兩側。他的眼睛——那雙灰藍色的、曾在阿茲卡班被攝魂怪吸走了所有光亮的眼睛——此刻正看著哈利。
裡麵有某種東西。
不是感激。不是激動。是一種更接近“我終於可以看你了”的東西。像一個溺水的人沉入水底之前終於浮出水麵,然後發現天空還是他記憶中那個顏色。
哈利的心在胸腔裡狠狠撞了一下。
“啊,來了。”鄧布利多愉快地說,彷彿他們隻是來喝下午茶的,“請坐。不用緊張。”
三個人在鄧布利多對麵的椅子上坐下。赫敏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羅恩不停地換著腿,椅子發出一陣吱嘎聲;哈利坐在中間,覺得自己的大腦像一團攪亂了的霧。
“我想你們已經看過今天的報紙了。”鄧布利多說,目光從三個人臉上依次掃過,“小矮星彼得的供認非常詳盡。威森加摩今天上午召開了緊急會議,正式撤銷了對小天狼星的所有指控。”
哈利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他轉頭看向布萊克。布萊克依然站在窗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微笑,甚至不算一個表情,隻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肌肉運動,但它讓布萊克整張臉都變了。
“這意味著,”鄧布利多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小天狼星·布萊克從今天起,是一個自由的人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羅恩發出一聲極其響亮的、不受控製的呼氣聲,像是他一直憋著一口氣,現在終於被允許吐出來了。赫敏眼眶紅了,但她拚命忍著,嘴唇抿成了一條顫抖的線。
哈利沒有動。
他看著布萊克。布萊克也看著他。
“另外,”鄧布利多的聲音把哈利的注意力拉了回來,“康奈利·福吉今早和我通過飛路網進行了長時間的交談。在聽取了彼得的供詞之後,他承認魔法部在此案的處理上存在——用他自己的話說——‘值得反思之處’。小矮星彼得的審判將在三天後舉行,鑒於他已經供認不諱,判決幾乎是確定的。阿茲卡班。”他頓了頓,“終身監禁。”
沒有人說話。
終身監禁。小矮星彼得。蟲尾巴。那個把莉莉和詹姆出賣給伏地魔的人,那個把罪名栽贓給布萊克的人,那個以老鼠的形態在羅恩的床上藏了十二年的人。哈利試圖在腦海裡拚湊出一個關於“正義”的畫麵,但他發現自己什麼都拚不出來。他隻是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沉甸甸的疲憊。
“至於小天狼星,”鄧布利多轉向布萊克,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布萊克把目光從哈利身上移開,看向鄧布利多。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沙啞地說:“我還沒想好。我需要——”
“你需要在某個地方待著。”鄧布利多溫和地打斷了他,“你需要一個住處。你需要一份工作。你需要重新成為一個——用麻瓜的話說——‘有貢獻的社會成員’。”
布萊克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幾乎可以算作半個苦笑。“鄧布利多,我在阿茲卡班待了十二年。我現在的職業技能大概隻剩下——”
“恰好,”鄧布利多又一次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一種精心掩飾的愉悅,“霍格沃茨正好有一個教職空缺。”
辦公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鄧布利多身上。
“不是黑魔法防禦術,”鄧布利多補充道,半月形眼鏡後麵的眼睛眨了一下,“這門課今年已經有四位教授了,我覺得它暫時不需要第五位。我說的是——”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羊皮紙,展開,念道:“‘魔法史教授賓斯先生因健康原因申請休假。鑒於賓斯先生已連續任教七百餘年,校董會認為他的申請是合理的。’”
辦公室裡又安靜了。
哈利看看鄧布利多,又看看布萊克,試圖判斷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魔法史?”布萊克的聲音裡有一種極其罕見的、近乎茫然的東西,“鄧布利多,我對魔法史的瞭解大概隻停留在——”
“停留在你七年級通過N.E.W.T.考試的水平?”鄧布利多的語氣輕快得像在談論今天的晚餐選單,“我查過你的成績單,布萊克。你的魔法史成績是優秀。而且——”他微微側了側頭,銀色的鬍子在燭光下晃動了一下,“這門課需要一些新的視角。賓斯教授的授課方式固然有其價值,但七百年的講課習慣,你不得不承認,有時候會讓課程內容變得——怎麼說呢——略顯沉悶。”
赫敏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幾乎是條件反射式的抗議,但她立刻用手捂住了嘴。
布萊克站在窗邊,陽光落在他肩上,把他黑色的頭髮照出一層暗淡的光澤。他看著鄧布利多,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兩次。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確定?”
“我從不拿教職空缺開玩笑。”鄧布利多說,但他的眼睛在笑,“當然,最終的任命需要校董會的批準。但我有一種預感——”他把羊皮紙放回桌上,修長的手指在紙麵上輕輕拍了一下,“他們會同意的。”
因為這個事情本來就不是布萊克的錯,現在布萊克不找魔法部索賠都算是布萊克開恩了。
他們巴不得布萊克息事寧人不要說一些不利於團結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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