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
霧在動,很慢,像一條在河床裡流淌的、看不見顏色的河。山在霧裡時隱時現,有時候露出一個山頭,有時候又整個沉下去,隻剩下一片白。
然後她轉過身,穿好一身素色交領長袍。素色的魔杖搖插回髮髻的時候,手指觸碰到耳朵上的耳墜,發出一陣細碎的響聲,像冰裂。
她出門的時候沒有回頭。
等到回到霍格沃茨的時候門開著。
城堡在晨光裡蹲著,灰色的石牆上爬滿了藤蔓,窗戶反射著太陽,一塊一塊地亮著,像有人從裡麵點了一排又一排的燈。湖麵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汽,幾隻大烏賊的觸手在水麵下麵慢慢地動,像某種古老的、沉在水底的心事。
她走進大門的時候,沒有遇到任何人。這個時間太早了,大多數學生還在餐廳裡吃早飯,或者在被子裡多賴那最後的五分鐘。
但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這個聲音像是突如其來的暴雨。
直接融入她的腦海裡。
海格?
他的臉——那張通常被亂糟糟的鬍子和頭髮遮住的臉——此刻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掏空了。眼睛是紅的,但不是那種哭過之後的紅,是那種沒有哭、但比哭了更難受的紅,像眼睛裡塞了一團燒紅的鐵絲,燒得眼眶都腫了。
梅林斯看見了。
她看見了一間很大的房間,有很多椅子,椅子上坐著很多穿紫紅色袍子的人。那些人麵無表情,像一排一排的、穿著衣服的石頭。她看見海格站在房間中央,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個頭還多,但在那個房間裡,他看起來很小。他的大手上捏著一封信,信紙被他捏皺了,邊角翹起來,像一隻被踩過的蝴蝶。
她聽見了那些聲音。那些從石頭一樣的人嘴裡發出來的、乾巴巴的、沒有溫度的聲音。
“委員會已聽取辯護方陳述。”
“證人盧修斯·馬爾福的證詞具有決定性。”
“危險生物委員會裁定——”
“鷹頭馬身有翼獸巴克比克——”
“——處以死刑。”
那些詞一個一個地砸下來,像鐵匠鋪裡的鎚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一塊燒紅了的鐵上。海格站在那塊鐵的位置上,每砸一下,他就縮一下,但他縮的方式不是往後退,而是把攥著信紙的手攥得更緊。
她又聽到了一陣聲音從門廳裡傳出來。不是那種正常的學生說話聲——那種聲音裡有一種緊繃的東西,像一根繩子被拉到了極限,隨時會斷。
然後聽見一聲叫嚷聲。
聽聲音像是德拉科。
哈利·波特站在左邊,臉色發白,嘴唇抿著,兩隻手插在袍子的口袋裡,指節把口袋的布料頂出幾個凸起的點。羅恩·韋斯萊站在他旁邊,耳朵尖紅了——那種紅不是害羞的紅,是憤怒的紅,紅到耳垂都變成了那種快要滴血的顏色。
赫敏·格蘭傑站在他們前麵一點。
她的右手還懸在半空中,沒有完全收回來,手指微微張開,掌心朝外,像一隻剛剛放飛了什麼東西的手。她的手掌邊緣有一塊紅色的印子,那是用力之後留下的痕跡。
站在她對麵的德拉科·馬爾福歪著頭,左臉頰上有一塊正在變紅的區域,從顴骨一直蔓延到下頜線,紅得很勻稱,像有人在那裡畫了一個精確的、邊界清晰的地圖。他的手捂在那塊紅印上,但捂的方式不像是疼,更像是在確認它還在那裡。他的灰眼睛眯起來了,眯成兩條很細的縫,縫裡麵透出來的光不是憤怒——是那種比憤怒更涼的東西。
高爾和克拉布站在他身後,兩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很遲鈍,像兩塊還沒有被鑿出五官的石頭。他們顯然沒有完全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麼,隻是本能地往馬爾福身邊靠了靠,像兩麵不太結實的盾牌。
馬爾福把手從臉上放下來,慢慢站直了。
她使出渾身力氣抽了馬爾福一記耳光。馬爾福被打了個趔趄。哈利、羅恩、克拉布和高爾都驚呆了。
赫敏又揚起手。
“你敢說海格是可憐蟲,你這齷齪的——邪惡的——”
“赫敏!”羅恩無力地說,試圖抓住她的手,但她把手一甩。
“放開,羅恩!”
赫敏拔出了魔杖,馬爾福向後倒退了一步,克拉布和高爾望著他等待指示,全然不知所措。
“格蘭傑小姐。”
不是很大。但門廳裡所有的聲音全都被那個聲音壓下去了,像一盆水潑在一堆小火苗上,不是那種暴烈的、帶著聲響的熄滅,是一種安靜的、甚至有點寡淡的覆蓋。
所有人都停住了。
梅林斯站在門廳入口處。她穿著一身素色的交領長袍,可是看上去很昂貴。
“放下。”她說。
赫敏沒有動。
她的胸口還在起伏,肩膀綳得很緊,魔杖尖的那點光沒有滅,隻是暗了一些,像一顆燒到了尾巴的煙火,在最後的那幾秒鐘裡忽明忽暗地閃著。
設定
繁體簡體
“他——”
“我知道他說了什麼,”梅林斯說。“霍格沃茨不會允許學生之間互相用魔杖指著吧?”
她轉過身,麵對著馬爾福。馬爾福的左臉頰上那塊紅印已經變成了更深的一種顏色,邊緣開始泛紫,像一隻熟過了頭的李子。
“回地下室去,”梅林斯說。
馬爾福的嘴角動了一下。
“教授,”他說,這個詞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奇怪的腔調,不是敬意,也不是嘲諷,而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很難定義的東西,“我隻是——”
“我知道你說了什麼,回去!”梅林斯說。
馬爾福的嘴唇閉上了。
“走。”馬爾福咕噥道,一眨眼,他們三個已經消失在通往地下教室的通道裡了。
“格蘭傑小姐,你對同學使用武力,且有危險行為,格蘭芬多學院將被扣十分,同時關禁閉,於本週五開始到我辦公室來。”
赫敏的下巴還擡著。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那種紅已經從憤怒的邊緣退到了更深的某個地方,變成了一種不太好定義的東西——不是委屈,不是不甘,是一種被澆了一盆冷水之後、身上的水還沒幹、但已經不好意思再發抖的尷尬。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是,教授。”她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沒有拖泥帶水的尾音,也沒有那種咬著牙的倔強。她隻是說了這三個字,像簽了一張收據,承認自己收到了一樣東西——哪怕那樣東西她並不想要。
梅林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長,但足夠讓赫敏注意到一件事:梅林斯的眼睛在看人的時候,不是那種從上到下的打量,也不是那種平視的交流,而是一種更古老的東西——像一個人在翻一本書,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下來,目光停在那一頁上,不是因為那一頁寫錯了什麼,而是因為那一頁寫的東西她見過。在別的地方。很久以前。
然後梅林斯走了。
她轉身往城堡裡麵走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素色的袍子在身後垂著,衣擺掃過石闆地麵,發出很輕的沙沙聲。髮髻上的魔杖安安靜靜地別在那裡,白玉耳墜晃了一下,折射出一線細碎的光,然後暗了。
她走過走廊的轉角,身影被石牆吞掉了。
腳步聲也消失了。
門廳裡隻剩下他們幾個。
哈利站在靠牆的位置,一隻手還插在口袋裡。他把眼鏡推上去,他看著梅林斯消失的那個轉角,看了兩秒,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心裡把什麼東西翻了個麵。
然後赫敏開口了。
“哈利,你最好在魁地奇決賽中把他打得一敗塗地!”赫敏厲聲說,“你必須,如果斯萊特林贏了,我會受不了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兩隻手攥著袍子的下擺,指節發白,下巴擡得很高,眼睛亮得嚇人——那種亮不是眼淚的亮,是火光的亮,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燒著、燒得很旺、根本滅不掉的那種亮。
羅恩在旁邊縮了一下脖子。
“赫敏,”他說,聲音小心翼翼的,像一個人用腳尖去試一個結冰的湖麵,“你已經被扣了十分了,還被教授關禁閉——”
“那又怎樣?”赫敏轉過頭來看著他,目光裡那種火光直接燒到了羅恩臉上,燒得他往後退了半步,“我被扣分是因為我打了馬爾福,我不後悔打他。我一點都不後悔。要是再讓我說一遍,我還是會說他是個——”
“好了好了,”羅恩舉起雙手,手掌朝外,做出一副“我投降”的姿勢,“我不是說你不該打他,我是說——”
“魔咒課時間到了,”羅恩說,仍然獃獃地瞪著赫敏,試圖勸說她,“我們走吧。”
三人匆匆跑上大理石樓梯,向弗立維教授的教室奔去。
“你們遲到了,孩子們!”哈利推開教室的門時,弗立維教授責備地說,“快來吧,舉起魔杖,我們今天要試驗快樂咒,全班已經分成兩人一組——”
哈利和羅恩快步走到後排一張課桌前,開啟書包。羅恩回頭看了看。
“赫敏呢?”
哈利也四下張望,赫敏沒有進教室。可是哈利記得他推門時赫敏就在他身後啊。
“怪了。”哈利茫然地望著羅恩說,“也許——也許她去盥洗室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