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它現在呢?”梅林斯問。
“那個東西消失了。”綾小路直子說。她已經整理好了衣袍,語氣平靜得像在彙報一節課的出勤情況,“我追到這裡,然後——”
“撞上了我。”
“撞上了您。”
兩個人站在走廊裡,各自揉著額頭。月光從高處的窗戶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在東邊,一個在西邊,中間隔著一塊正方形的光。那塊光安靜地鋪在地磚上,像一個沉默的證人。
梅林斯彎腰撿起綾小路直子的魔杖,遞過去。綾小路直子接過,手指碰到杖身的時候,魔杖尖閃了一下銀白色的光,像一隻被找回來的貓發出了一聲滿意的咕嚕。
“謝謝。”
“你的刀呢?”梅林斯問。
綾小路直子微微側身,左手指了指腰間。梅林斯這才注意到,和服外袍的左側係帶上別著一柄短刀,刀鞘是深褐色的,沒有任何紋飾,樸素得像一根燒火棍。但如果那是綾小路直子的刀,它大概比大多數魔杖都危險。
“梅林斯教授,我有一個想法。”綾小路直子說。她的聲音壓低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某種更古老的習慣——獵人在獵物附近的本能。
“說。”
“我們分頭追。你往左,我往右。它在三樓和四樓之間。”她頓了頓,“如果我判斷得沒錯,它現在應該藏在——”
一陣細微的聲響從走廊盡頭的拐角處傳來。不是腳步聲,是一種更輕的東西,像布料蹭過石牆,像指甲劃過粗糲的表麵。
兩個女人同時靜止。
梅林斯沒有看綾小路直子,但她感覺到對方也在做同樣的事情——調整呼吸,收攏注意力,把身體裡每一分多餘的重量都卸掉,讓自己變成一根繃緊的弦。
綾小路直子擡起左手,伸出兩根手指,朝梅林斯的方向輕輕一點,然後指向左邊。她自己往右偏了偏頭。
梅林斯點了下頭。
兩個人同時邁步。沒有數一二三,沒有眼神確認,就像兩個在一起工作了二十年的人——而她們認識還不到兩個月。
梅林斯的腳步貼地滑行,袍角無聲地掠過地磚。她往左拐進一條窄廊,兩側堆著淘汰的課桌椅和落滿灰塵的盔甲。月光從拱窗滲進來,把那些沉默的物件照出一排歪斜的影子。她的右手已經插進口袋,握住了魔杖的柄。
走廊盡頭是一個轉角。梅林斯停下,側耳傾聽。
什麼也沒有。
然後她聞到了——一股極淡的氣味,像潮濕的木頭,像久不通風的 closet,像某種不該出現在石牆走廊裡的東西。她的後頸汗毛豎了起來。
目光。又是那種目光。這次更近,近到她能感覺到它的重量,像一隻手按在她的肩胛骨之間。
梅林斯轉身。
一個黑影站在她身後三米遠的地方。很高,比大多數成年男性都高,輪廓模糊,像一幅被水洇開的速寫。梅林斯看不清它的臉——如果它有臉的話——但她能看見它的姿態。它在看她。不是那種偶然的、路過式的看,是一種專註的、幾乎貪婪的注視。
梅林斯拔出魔杖。
那個黑影動了。
它的移動方式不對——不是跑,不是走,是一種沒有中間過程的位移,像一幀被抽掉畫麵的電影膠片。前一秒在三米外,下一秒已經近到梅林斯能看見它的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話。五根過長的手指朝她的方向伸過來,指節突出,麵板是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
梅林斯側身。
一百二十歲的膝蓋在這一刻沒有背叛她。她的身體往右偏了三十度,那個灰白色的東西擦著她的左肩掠過,帶起一陣冷風。梅林斯甚至能感覺到那指尖上的紋路——粗糙、冰冷、像砂紙。
她穩住重心,魔杖已經擡起,咒語到了舌尖——
然後她看見了綾小路直子。
不,她看見的不是綾小路直子本人。她看見的是一道光。
那道光從走廊的另一端射出,速度太快,以至於梅林斯的眼睛隻來得及捕捉到一個模糊的輪廓——深藍色的袍角翻飛,白色的襦袢在月光下閃了一下,然後是手臂的動作。
綾小路直子的手臂從右向左揮出,不是魔杖的弧度,是刀的弧度。那個弧度比魔杖的短,比魔杖的直,比任何咒語的軌跡都更接近一條直線。最短的距離。最快的速度。
梅林斯甚至沒看見她拔刀。
刀已經在那裡了。深褐色的刀鞘空了,一柄細長的刀身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從綾小路直子的手中脫出,旋轉著飛過七英尺的距離。刀尖在前,刀柄在後,整個刀身筆直得像一根被射出的箭,沒有一絲多餘的顫動。
那道弧線的終點是那個黑影的胸膛。
刀尖沒入灰白色的布料——或者麵板,梅林斯分不清——發出一聲沉悶的、幾乎讓人牙根發酸的聲響。不是金屬刺入血肉的聲音,更像是一把刀插進了一棵死去的樹。乾澀。固執。帶著某種不情願的阻力。
黑影僵住了。
綾小路直子的刀從它的胸口穿進去,刀尖從背後透出來,在月光下露出一截銀白色的鋒刃。沒有血。一滴血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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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東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動作緩慢而笨拙,像一個人在做夢的時候試圖理解一件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它伸出那雙灰白色的手,手指碰到刀柄的時候停住了。
然後它發出一聲聲響。
不是尖叫,不是呻吟,是一種梅林斯從未聽過的聲音——像風穿過一個空洞的樹榦,像冰層在湖麵下裂開,像某種非常古老的東西在說出最後一個詞之後忘記怎麼閉嘴。
那聲音持續了不到兩秒。然後它倒了。
它的倒下方式也不對——不是像人那樣膝蓋先彎,而是像一棵樹,整個身體保持僵直,直挺挺地向前撲倒。石闆地麵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梅林斯站在原地,魔杖還舉著,咒語還在舌尖上,但已經不需要了。
綾小路直子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和服外袍的下擺在她腳邊輕輕擺動。她走到那個倒下的身體旁邊,蹲下來,伸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拔。那個拔出刀的動作同樣乾淨——一個短促的、向後的拉扯,刀刃從身體裡退出來,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摩擦聲。
她在袍角上擦了擦刀刃。刀刃上沒有血,但她擦得很認真,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梅林斯走近了兩步。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個倒下的身體上。梅林斯看清了那張臉——或者說,看清了那張臉的殘餘。那是一張人的臉。顴骨很高,眼窩深陷,麵板灰白得像泡了很久的水。嘴唇是青紫色的,微微張開,露出裡麵同樣灰白的牙齒。眼睛半睜著,瞳孔擴散得很大,幾乎吞掉了整個虹膜。但那確實是人的眼睛。曾經是。
梅林斯蹲下來。她的膝蓋在這一刻確實疼了一下,但她沒有理會。
她認識這張臉嗎?不認識。這不是英國人的麵孔——顴骨的形狀、眼窩的深度、下頜的線條,都帶著某種不屬於不列顛群島的東西。更靠北?更靠東?她說不上來。
但有一點她可以確定。
“不是學生。”她說。
綾小路直子站在旁邊,把刀插回腰間的刀鞘。那聲“哢”的輕響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不是。”
梅林斯站起來,低頭看著那具屍體。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眼睛——那雙在黑暗中幾乎變成黑色的赤紅色眼睛——正在以某種隻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察覺的方式微微收縮。
“純血家族的人我都認識。”她說。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天氣事實。“英國的。所有的。”
綾小路直子看了她一眼。“他不是英國人。”
“我知道。”
兩個人再次沉默。這次的沉默比之前的長,也比之前的重。月光還是那個月光,影子還是那些影子,但走廊裡的空氣似乎變得稠了一些,像一池被攪動過的水,正在慢慢地、慢慢地重新沉澱下來。
梅林斯把魔杖重新插回口袋。動作很從容,但在她把杖尖塞進口袋邊緣的最後一寸時,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綾小路教授。”
“在。”
“你拔刀的速度很快。”
綾小路直子沒有回答。這不是謙虛,也不是預設。她隻是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左手離刀柄大約三英寸的距離。一個隨時可以再次拔刀的距離。
梅林斯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具屍體。它趴在地上,臉側向一邊,那雙擴散的瞳孔正對著走廊的牆壁,好像死前最後看的是石頭。
“我活了一百二十年,”梅林斯說,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我以為霍格沃茨不會再讓我吃驚了。”
她停頓了一下。
“看來我錯了。”
綾小路直子沒有說話。她隻是微微側過頭,朝走廊的另一端望了一眼。那裡是黑暗的,沉默的,什麼也沒有。但她的目光在那個方向上停留了三秒鐘——一,二,三——然後收了回來。
“要叫校長嗎?”她問。
“要。”梅林斯說。她沒動。綾小路直子也沒動。
兩個人站在月光裡,中間隔著一具來歷不明的屍體,各自想著各自的事情。梅林斯在想她認識的所有純血家族——布萊克、馬爾福、諾特、格林格拉斯、羅齊爾——沒有一張臉能和地上這個人對上。綾小路直子在想她拔刀時看見的那個東西——不是人的移動方式,不是人的溫度,但那確實是人的身體。
風從走廊那頭吹過來,帶著十一月的寒意。梅林斯的袍角動了一下。綾小路直子係帶的尾穗也動了一下。
“走吧。”梅林斯說。
她轉身往校長辦公室的方向走去。綾小路直子跟在她身後,步伐安靜,左手垂在腰側,離刀柄三英寸。
她們沒有回頭看。
那具屍體躺在月光裡,胸口一個洞,邊緣整齊,刀尖穿過的位置精確到可以用尺子量。沒有血流出來。一滴也沒有。
走廊盡頭,一塊地磚上有一個淺淺的腳印——不是梅林斯的,不是綾小路直子的。那個腳印比她們倆的都大,前掌深後掌淺,像一個人踮著腳尖跑過。
風停了。
霍格沃茨的城堡在月光下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嘆息,像一棟老房子在入睡前翻了個身。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安靜得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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