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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之弈 第3章

作者:許顏寧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2 17:43:34

禦書房內氣氛壓抑,明黃龍椅高懸,鎏金燈盞流光溢彩,四周靜得落針可聞。蕭清晏踏入殿門,撩袍以君臣大禮伏地。

他跪姿挺拔,將兩年來北塬戰事始末,從容稟奏,條理分明,冇有半分遮掩。

“父皇,北塬常駐守軍,實際僅有十五萬八千五百三十二人,從未有三十萬之數。兒臣初領十萬精兵馳援,後朝廷增援五萬,再收攏邊境散落殘部,方纔湊得此數。”

“兒臣以十五萬兵力,與晉陽五十萬大軍周旋兩年,憑藉謀略佈局,兼邊境百姓傾力相助,方纔挫退強敵,定下盟約,收其為附屬之國。如今隻留兩千精兵鎮守北塬,餘下六千將士,皆隨兒臣返都。”

話音落下,禦書房陷入死寂。

雍寧帝麵色一沉,語氣帶著怒意:“胡說!當年你領兵十萬出都,朕後續增兵二十萬,糧草軍械一應補充。若軍中僅有十五萬人,餘下兵馬糧草,去往何處?”

麵對雍寧帝厲聲質問,蕭清晏神色不變,語氣篤定:“兒臣所言句句屬實,不敢有半字欺瞞。那些憑空消失的兵馬、糧草軍械,兒臣委實不知去向。”

“父皇若心存疑慮,可即刻派人奔赴北塬,尋訪當地百姓查證。如此多的人馬,邊境百姓不會不知道,他們質樸,絕不會虛言造假。兒臣願立重誓,若有半句虛妄,甘願領淩遲之刑,絕無怨懟。”

對於一個邊關城鎮,十五萬和三十萬的規模,確實能一眼辨出。構陷的罪名是人員傷亡慘重。。此事時間已久,查證也需要極長時間。

雍寧帝自是相信蕭清晏,眸色沉斂,心底已然明瞭。如此龐大的軍需憑空消失,兩年間不露風聲,絕非一兩個朝臣能夠辦到。暗處必然盤根錯節,織就一張龐大勢力網,圖謀絕不止侵吞軍需、構陷皇子這麼簡單。

他望著跪地的蕭清晏,眉眼間依稀可見溫貴妃的影子,心緒翻湧。溫貴妃是他深愛之人,蕭清晏更是他最疼愛的皇子。此前將他禁入禦龍府,看似懲處,實則是心疼他,早已派人秘密調查。

他千算萬算,冇料到沈靜寧會以一幅畫破局,硬生生將節奏加快,逼他提前做出決斷。

蕭清晏耗得起,可身帶魂魄時限的沈靜寧,根本等不起。

雍寧帝漸漸斂去情緒,語氣放緩:“起身吧,你傷勢未愈,久跪傷身,一旁落座回話。”

他將桌上畫卷遞下,語氣帶著幾分試探:“朕竟不知,你畫藝已精進至此。朕問你,若北塬戰亂未平,你當真打算常駐邊疆,無意歸都?”

蕭清晏心中詫異,卻依言起身,緩緩展開畫卷。

檀香清雅,畫中黃沙漫卷、旌旗殘破、將士浴血,蒼涼悲壯撲麵而來。一旁題詩筆力蒼勁,落款筆跡、時日,竟與自己的手筆毫無二致。

他瞬間明白,這幅畫是他人所作,隻為救他。

蕭清晏壓下驚濤駭浪,麵上平靜無波:“兒臣常年戍守邊疆,見慣生死枯骨,有感於心,便落筆成畫。身為大雍皇子,自當為父皇分憂,鎮守疆土,護萬民安寧,縱萬死亦在所不辭。”

雍寧帝靜靜看他,眸底掠過疲憊與複雜,終是輕聲一歎:“朕從未想過要你赴死,平安歸來,便是最好。三日後,宮中設慶功宴,三品以上文武百官,悉數赴宴。”

他語氣驟然轉厲,字字帶著帝王威嚴:“有人處心積慮要置你於死地,朕偏要你安然無恙,還要你風風光光立於朝堂!”

“這場慶功宴,一為嘉獎你的戰功,二為敲山震虎,讓暗處之人看清楚,誰纔是這大雍江山的主宰!”

語氣稍緩,他添了幾分長輩溫意:“過些時候,去拜祭你母妃,她知道你平安回來,一定會很高興。”

“儘早開枝散葉,若能誕下如你母妃一般的孩兒,也算了卻朕一樁心願。”

“退下吧。先去後宮給你母後請安,你的王妃,已在宮門外等候許久了。”

蕭清晏躬身行禮:“兒臣遵旨。”隨即退出禦書房。

雍寧帝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久久靜坐不語,殿內唯有燭火明明滅滅,寂然無聲。

王公公小心翼翼上前,低聲歎道:“陛下,宸王殿下眉眼風骨,當真與當年的貴妃娘娘如出一轍。”

雍寧帝眸光沉落,語氣裹著難以釋懷的悵然與悔恨:“你說,朕當年是不是做錯了?執意留她相伴左右,她陪朕馳騁沙場,最終卻為護朕、護江山殞命,這份虧欠,朕一輩子都難以釋懷。”

“如今朕又執意將晏兒留在朝堂,他母子二人,會不會心底怨朕、恨朕?”

王公公連忙溫聲勸慰:“陛下是一片護子之心,殿下聰慧通透,自會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

雍寧帝不再言語,指尖輕輕釦著龍椅扶手,任由殿內沉寂漫延。

大雍是青靈界之下的凡界皇朝,皇室子嗣眾多,嫡庶尊卑有序,儲君之位早有定數。五皇子蕭清晏擁有遠超常人的武道天賦與根骨,也是青靈界頂尖勢力無機閣少閣主,為掩人耳目,無機閣對外宣稱是五聖子之一。

雍寧帝以他未退位為由將蕭清晏暫時留在了大雍。蕭清晏母親溫言,外公溫淩都埋骨大雍,雍寧帝對他更是寵愛有加。

大雍不僅是他的故土,更是他眷戀的地方,所以這些年來,他竭儘所能平息戰亂。

他雖無心朝堂權柄紛爭,但也恪守與雍寧帝的約定,卻萬萬冇想到,竟被無端捲入這暗流洶湧的旋渦。

宸王無罪、三日後舉辦慶功宴的聖諭,頃刻間傳遍宮闈,流遍朝野。訊息如巨石入水,瞬間掀起千層波瀾。

朝寧宮暖閣之內,皇後柳夢竹美麗的容顏上覆著一層淡淡的寒霜:“熠兒,宸王犯下如此大罪,你父皇不罰反倒有意嘉獎,竟還要為他置辦慶功宴!”

太子蕭明熠微微躬身,神色恭謹:“母後,此事或許另有隱情,父皇纔有這般處置。”

“隱情?”

皇後一聲嗤笑,唇角勾起幾分輕蔑,眼底卻悄然泛起濕意:“依我看,不過是舊情難忘!三十多年夫妻情分,竟比不上那人相伴三年便逝去的緣分。世人皆說皇家無情,他偏要破例,將那人刻進了骨血裡。”

無人知曉,雍寧帝與溫言相識,比遇見皇後還要早上兩年,這段過往,二人畢生都未曾對外吐露半句。

但有一點皇後說得冇錯,雍寧帝對溫言,是真的用情至深,執念入骨。若溫言不曾早逝,這份情意或許會被歲月慢慢沖淡;偏偏紅顏早夭,反倒成了帝王餘生解不開的心結。

她愛了雍寧帝一輩子,雍寧帝卻愛了溫言一世。

皇後語聲陡然放低,染滿惆悵與落寞:“熠兒,你雖身居太子之位,可你父皇心底真正屬意的人選,未必是你。”

蕭明熠一怔,隨即輕輕搖頭:“母後多慮了。倘若皇弟有心儲位,兒臣甘願退讓。何況皇弟自幼由您撫育,他的心性品性,您理應最是清楚。他本就誌不在朝堂權爭。”

蕭明熠口中的皇弟,正是蕭清晏。

皇後忽然縱聲苦笑,淚水無聲滑落眼角:“誌不在朝堂?你甘願退讓,那我呢?世間哪一個女子,心甘情願親手養育情敵的孩子?”

“你父皇當年親口許諾,宸王若傷一分,便讓你賠上三分;宸王若是有半點不測,你這太子之位,也再無存續必要!”

“為了保全你,我隻能對他百般嗬護悉心教養,待他甚至比對你還要親……同是帝家血脈,他怎能偏心到這般地步?”

這份積壓半生的委屈、鬱結與怨懟,多年來始終困著她的心。

蕭明熠神色驟然凝重,震驚地看向皇後:“母後,這些事,兒臣從未聽您提及過。”

皇後輕輕拭去眼角淚痕,眸光瞬間變得幽深內斂:“他是執掌萬裡江山的帝王,君心難測,這些,又怎能輕易說出口?”

“人心最是難猜,亦最是虛假變幻。如今宸王聲勢漸長,暗流漸起,你往後務必多加提防。”

蕭明熠垂首斂眉,語聲帶著幾分苦澀:“兒臣謹記母後教誨。”

恰在此時,一名宮女步履匆匆入閣,斂衽恭敬行禮:“皇後殿下,太子殿下,宸王殿下殿外求見。”

太子猛然抬眸,眼底掠過一抹真切欣喜:“快請皇弟入內!”

皇後看著他急切熱忱的模樣,無聲搖頭,眼底浮起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她雖然知道蕭清晏無心皇位,但這皇位一天未正式傳到太子手中,她的心始終懸著。

蕭清晏踏入暖閣的刹那,皇後已然斂去所有鬱結冷意,換上一臉慈和笑意,上前迎了兩步:“皇兒,你能平安歸來便好。”

“我與你皇兄日夜為你憂心,奈何你父皇早有旨意約束,我們隻能眼睜睜看你身陷困局。現下正與你皇兄商議,設法從中為你周旋。”

蕭清晏唇角噙著一抹溫潤淺笑意,語氣平和從容:“母後不必掛懷,孩兒如今已然安然無恙,無需多慮。”

太子快步上前,伸手輕撫他胸口,滿是真切關切:“聽聞你此處受傷,如今還會痛嗎?”

蕭明熠比蕭清晏大三歲,兩人自小相伴長大,素來親近。

蕭清晏看著他這份直白又純粹的關切舉動,無奈淺淺搖頭。

他在皇家始終陷於矛盾之中。雍寧帝的聖寵,皇子們的嫉妒;還有皇後眼底深藏的芥蒂與隱晦恨意,他看得通透分明;可太子這份毫無雜質的手足情義,又總能暖到心底。

蕭清晏早已從旁人閒談中聽聞不少前塵舊事,心底亦能理解皇後半生心結。

世間冇有哪個女子,甘願替情敵養育子嗣,何況當年雍寧帝為護溫言遺孤,屢次對皇後施壓。念及種種,他對皇後從未生出過半分怨懟。

溫貴妃溫言容顏絕世,儘得前太師溫淩的智謀與風華,而蕭清晏,又完美承襲了母親所有氣韻風骨。

這一代皇室子弟,名諱皆循“明”字排行,唯獨蕭清晏例外。這個名字,本就藏著雍寧帝對溫言綿延無儘的懷念與深情,也是皇後心底拔不掉的一根刺。

蕭清晏自幼養在皇後宮中,雍寧帝便藉著探望他的名義常入朝寧宮。表麵是牽掛皇子,實則借他追憶亡人。也正因如此,皇後不必與後宮諸妃爭寵,便能常伴帝王身側。

太子蕭明熠也藉著這份機緣,時常親近聖顏,早早被冊立為東宮儲君。

蕭明熠心思通透豁達,非但不嫉妒蕭清晏,反倒對他心存感念。

大雍立國百年後,吸取前朝外戚專政的弊病,修訂爵製與婚律:

世襲國公定為正二品,世襲侯爵定為從二品,所有在世世襲勳貴一律不得躋身一品。正一品官職,隻授予當朝在職重臣,不授世襲爵位。同時立下祖製:在位君主,不得迎娶正一品在職官員之女為皇後、妃嬪。

溫淩,當年為成全女兒心意,順從雍寧帝安排,自太師高位退下,調任正二品吏部尚書。

誰料溫言芳華早逝,令他悲痛難抑。

他格外疼惜女兒留下的唯一血脈,在雍寧帝默許之下,時常將蕭清晏接出宮親自教導。直至蕭清晏八歲那年,溫淩撒手人寰,曾經煊赫一時的前太師府,自此漸漸走向冇落。

此番營救蕭清晏,暗中也聚攏了溫淩不少舊日部屬勢力。

蕭清晏平安歸來,蕭明熠是發自內心的欣喜,一路親自送他至宮門前。

“皇兄。”

蕭清晏駐足回身,刻意壓低語聲:“你我一同長大,彼此深知性情。如今朝堂局勢波譎雲詭,您凡事需多留心提防。母後的養育之恩,皇兄的手足情深,我都一一記在心底,不必再為我過分憂心勞神。”

蕭明熠輕輕頷首,輕歎一聲:“母後不過是被前塵心結困住罷了,皇弟不必放在心上。”

他通透世事人情,雖聰慧不及蕭清晏,卻深諳皇家生存之道,方能穩穩坐穩太子之位。他心裡通透,皇後不過是把對溫言的妒意執念,儘數轉嫁到了蕭清晏身上。於他而言,前塵舊事皆已是過眼雲煙,帝王之家,能得一份真心相待,本就彌足珍貴。

宮門前二人作彆,蕭明熠立在原地,靜靜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久久未曾移步。

世人皆以為,蕭清晏是他儲位最大的勁敵,唯有他自己心知,在蕭清晏麵前,他連相爭的資格都算不上。自己當年能順利穩坐東宮,實則本就是蕭清晏暗中成全退讓。

也正因這份通透,任憑旁人如何挑撥離間、流言紛擾,他從未有過半分猜忌,始終以真心相待,守著這份純粹不變的兄弟情義。

蕭清晏帶著兩名隨從踏出硃紅宮門,目光淡淡掃向遠處樹蔭下,靜靜停著一大一小兩輛馬車。

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弧度,眼底掠過一層複雜難掩的情緒。

馬車旁,王清、書月正翹首以盼,見他出來,書月連忙對馬車內輕呼道:“小姐,王爺出來了!”

沈靜寧掀起轎簾,藉著書月的手輕盈落地。

今日的她身著一襲水藍色紗麗繡花錦衣,裙襬繡著細碎的銀紋,走動間似有流光溢彩,襯得肌膚勝雪,眉眼靈動如出水蓮花。

她站在原地,望著那個年紀看似二十三四的男子,一襲白衣錦袍、腰間掛著一支白色玉簫,緩緩走來,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原主記憶中蕭清晏的印象略顯模糊,她以為,他會像蕭謹毓那般,身形結實、膚色呈燕麥色,五官俊朗卻帶著幾分方正。

可眼前的蕭清晏非但冇有因為長期征戰在外而顯得滄桑憔悴,反而是另一種模樣:身形高大挺拔,目測足有一米八五,肌膚白皙如瓷,眉眼俊逸如畫,一雙星眸深邃似潭,氣質清冷中帶著鋒芒,這份鋒芒正是從戰場上磨礪出來的。

沈靜寧看著走來的蕭清晏,怎麼都冇有想到,他竟是如此俊逸。

這人真是上天的寵兒。此時的她並不知曉蕭清晏的另一重身份。

他一路走來,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眼中帶著審視與探究。

今日駕車隨行的,是她特意挑選的侍衛王清和府中另一位武功高強的柳擎。

“王爺!”王清、書月、柳擎齊齊躬身行禮。

蕭清晏微微點頭,腳步未停,直至走到離沈靜寧兩步遠的地方纔停下。他走近時,眼中的審視和探究化作疏離:“王妃,辛苦了。”話語看似道謝,卻透著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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