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元遺果 第13章 彈指一揮間

第13章 彈指一揮間

周圍排隊的人一聽她是中原人，頓時都低眉順眼起來，連半點鄙夷的神色都不敢露，方纔還嫌她髒的小兵更是立馬挺直了腰闆，臉上竟摻了絲不易察覺的惶恐——顯然，中原人的身份在這裡，分量不輕。

“再交兩文馬車費，拿著這塊牌子，進城後去官署說明來歷，自會有人接待你。”百戶隨手從案上拿起一塊刻著字的木牌，扔在桌子上。

吳果連忙上前拿起並道謝，又掏了兩文錢遞給旁邊的小兵，總算順順利利進了城。

一個乞丐模樣的人拽著匹歪脖子醜馬，馬頭上還趴隻灰撲撲的貓，這組合往街上一走，活脫脫一道“奇景”——

奇就奇在，方圓三尺內愣是沒人敢靠近。

得益於這副邋遢造型，吳果三人倒也落得個清凈，沒人湊上來搭話，更沒人敢招惹，大概是嫌晦氣。

吳果擡眼環視著眼前完全陌生的街道，心底的疑雲越來越重，隱約也猜到了幾分不對勁。

她目光掃過街角，見一個大娘正坐在門口擇菜，深吸一口氣，硬擠了幾滴眼淚，聲音捏得可憐巴巴：

“大娘，請問衙署怎麼走？”

一股混雜著汗味和塵土味的怪味飄過來，大娘茫然擡頭，就見個蓬頭垢麵的叫花子湊了過來，剛要揚聲嗬斥，一聽對方的話，頓時愣了神，隨即轉頭沖屋裡喊了幾句聽不懂的榮昌話，像是在叫人。

嗯，沒錯，還是榮昌話，之前逛街聽見過。

吳果懸著的心稍稍平復了些——至少，沒偏得太離譜。

沒一會兒，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走了出來，先用當地話跟大娘說了兩句，轉頭看向吳果時，眼裡帶著好奇，開口竟是流利的璃雲國官話：

“你是中原人？”

“是的，小姑娘。”

吳果連忙點頭，語氣放軟，“我想問問，這裡的衙署怎麼走？”

小姑娘眼睛一亮，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轉身就跑回屋，片刻後攥著個還冒熱氣的饃饃跑出來，不由分說塞進吳果手裡：

“我叫者每，給，先墊墊肚子，我帶你去衙署。”

吳果剛要推辭，饃饃的熱氣已經透過臟乎乎的手掌傳了過來，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麥香，到了嘴邊的拒絕終究嚥了回去：

“謝謝你，者每。”

“不用客氣，走吧！”

小姑娘笑得眉眼彎彎，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麵帶路，性子格外健談，一會兒好奇吳果怎麼弄得這般狼狽，一會兒又盯著小歪和那隻貓看個不停——

在她的印象裡，中原人都是衣著光鮮的，這般落魄的，還是頭一次見。

吳果順著小姑孃的話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從她嘰嘰喳喳的講述裡，一點點拚湊出了事情的真相，越聽，心越沉，到最後，隻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心裡把老天爺罵了八百遍——

這！他！爹！的！竟然已經是三十二年後了！

三十二年前那場驚天動地的地龍翻身，璃雲國的二皇子和皇帝的八弟雍王，都在那場災難裡沒了性命。皇帝震怒，朝野上下一片震蕩，雷霆之下，當即派水師南下，僅用三年就踏平了這裡，把這個盛產翡翠的海上要道攥在了手裡，後來改國為郡，直屬翠瀾澤管轄。

“嚓嘞~我那一船艙的行李呦~我那藏在床底下的五千兩銀票又四百兩銀子呦~”吳果這次真的破防了~

派了文臣何尤達來做為主官治理，又派了親信武將薑老將軍的第三子薑茂帶兵駐守，甚至連薛貴妃的母族——璃雲國第一皇商薛家，都被派來全權開採這裡的翡翠。

這二十多年下來，榮昌郡的風俗人文，早已慢慢向中原內地靠攏。

除了些上了年紀的老人還隻說當地話，年輕人幾乎都能說一口流利的璃雲國官話，就前年，郡裡還出了個學霸，憑著科舉一路考進了中原官場，如今在那邊做縣令，在榮昌郡，那可是個家喻戶曉的名人，這位學霸的熱度明顯很高，顯然已是榮昌郡之光。

這些年，來榮昌郡的中原人不少，但大多是往來經商的，真正定居下來的沒幾個。也正因如此，中原人的地位在這裡格外尊崇，尤其是翠瀾澤和長安來的人，更是高人一等——

畢竟，一個是頂頭上司的治下，一個是璃雲國的都城。

吳果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心裡五味雜陳，隻剩一聲感慨：

三十二年光陰，竟真如彈指一揮間啊~

“姐姐，到啦！前麵就是衙署，我就不過去了，拜拜！”

小姑娘指著不遠處的大門，話音剛落，就像隻受驚的小兔子似的，轉頭就跑沒了影。

“哎——”

吳果手裡攥著的碎銀子還沒來得及遞出去，看著空蕩蕩的街角，嘴角抽了抽，心裡有點心塞。得，果然不管哪兒的人，都怕進局子。

她定了定神，朝著衙署大門走過去，還沒靠近，就被守門的衙役厲聲嗬斥住了。好在吳果早有經驗，立馬揚起手裡的木牌，朗聲道：“這位大哥通融一下，我是中原翠瀾澤人，遇上海難流落至此，特來衙門求助，這是城門口百戶大人給的牌子。”

衙役愣了一下，順手接過木牌看了兩眼，留下一句

“稍等”，就急匆匆向內衙跑了進去。

吳果被另一個守門衙役看得渾身發毛，站在原地如芒在背，好不容易纔等那衙役跑回來，身後還跟著個身著文吏服飾的人。

那文吏皺著眉，上下打量著吳果和她身後的一馬一貓，眼神裡滿是疑惑。

吳果定了定神，上前規規矩矩行了個中原閨閣女子的福禮，聲音放軟：

“大人。”

雖說配上她這乞丐似的打扮，怎麼看都透著股不倫不類，但那規矩勁兒卻做不了假。

文吏眼底的疑惑淡了些，看得出來這人定是有些來歷的，當即放緩了神色，笑著上前回禮：

“姑娘不必多禮，在下是這裡的書吏，姓王，姑娘隨我來吧。”

“這倆~~牲畜不能進來，暫且放進後衙的馬廄裡吧”

吳果給了小歪和屎殼郎一個安撫的眼神，聞聲回到

“是，麻煩王書吏讓人多加照看”

吳果不遠不近地綴在王書吏身後，步履規矩，眼觀鼻鼻觀心，半點不曾東張西望，做足了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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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書吏眼角餘光掃過，暗自頷首，心中對她的來路，又信了幾分。

他將吳果引至內院，轉手交給一位管事婆子，便徑自離去。

“姑娘請隨老奴來。”

婆子垂首躬身，引路在前，不多言不多問，職業素質頗高。

一路行至一處僻靜小院，婆子又將她轉交給另一人。

至此，吳果總算能痛痛快快洗個澡了。

管事婆子喚來四個二十齣頭的小丫鬟，足足換了八桶水，才把她洗出個人樣。

起初吳果還臊得慌，自己這副灰頭土臉的樣子，別把四個小姑娘都蹭髒了，實在尷尬。

她可是根正苗紅的現代職場女性，

要臉！

便先讓丫鬟們在門外候著換水，隻自己折騰。

可滿頭亂髮纏得跟亂麻似的，拚了老命也梳不開，後背更是夠不著搓洗，吳果妥協了，把四個小丫鬟又喊進了浴房。

頭一桶水渾得嚇人，吳果連睜眼瞧的勇氣都沒有。

從起初的彆扭拘謹，到後來徹底放飛臉皮 ——

真香~

足足洗了三個時辰，待到第八桶水清亮見底，她纔算脫胎換骨，重歸人形。唯一的代價，就是頭髮掉了小一半。

換上王書吏讓人送來的錦緞衣衫，小丫鬟又給她梳了個簡單利落的髮髻。

吳果暗自咂舌 —— 果然還得是專業的。

她摸出準備好的四粒碎銀子，一人一份打賞下去。

四個小丫鬟瞬間從麵無表情變得喜笑顏開，吳果瞧著，心裡也舒坦。

將隨身的破布包妥帖藏好，跟著婆子往前院吏房去。

等再見到王書吏時，天色已然擦黑。

王書吏擡眼打量眼前的女子，臉上的傷破了品相，若無這道疤，雖稱不上明艷動人，倒也算得上清秀周正。

“王書吏萬福。”

吳果上前盈盈一禮，垂首靜立，安分等候。

“請坐。不知小姐出身何處，又是如何流落到此地的？” 王書吏拱手回禮，落座後開口問道。

吳果道了謝，規規矩矩隻坐了椅麵三分之一，垂首回話，端得一副標準大家閨秀的做派。

“回大人，小女乃翠瀾澤姚家旁支，家中排行第三。今年年初隨家中船隊出海，行至黑水潭一帶，不幸遭遇海盜。”

“姚家” 二字入耳，王書吏握書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頓。

其實洗澡時，吳果就閉眼編好了自己的身世。

她是三十二年前的人，從前的身份半分不能提，這麼多年世事變遷，外頭什麼光景一概不知。思來想去，能拿來編故事的，也就隻有熟識的姚管事一家子。本還摸不準姚家如今是否還風光，瞧王書吏這反應，顯然是聽過姚家名號的 ——

這下好辦了。

姚管事本就是翠瀾澤姚家旁支，當年在星月灣頗有地位。

三十多年過去，他若活著都快八十歲了，估計早死了。他小兒子姚卿言如今約莫四十，自己給他當閨女應該問題不大。

此地山高皇帝遠，查證極難，往來客商雖知姚家，可姚家旁支枝繁葉茂，誰能一一核對？她再裝成與人私奔的姚家三姑娘，旁人隻會當姚家羞於啟齒，壓下了此事。

真要較真去查，海上往返一年有餘，費銀錢又冒風險，為這點小事，誰也犯不上。嗯，邏輯閉環，天衣無縫。

等日後回了璃雲國，找個犄角旮旯藏起來，再過幾十年，誰還認得誰？

“家中…… 家中兄長帶我拚死逃脫，卻又遇上海上颶風，船翻人散。我醒來時便在這海灘上，身邊隻剩船上一匹受傷的馬，連兄長也生死未蔔，求大人發發善心，派人尋尋我兄長吧！”

說到傷心處，吳果抽抽噎噎，故作西子捧心之態，隻可惜臉上帶傷，美感大打折扣。王書吏瞧著眼疼。

“那貓是我在山間流浪時撿的，當時它奄奄一息，我瞧著同病相憐，便照料了幾日。沒成想它生命力這般頑強，竟活了下來。它也算是給了我念想，讓我堅信，總能找到回家的路。”

她越說越傷心，越哭越投入，

“撲通” 一聲便朝王書吏跪了下去：“求大人派人找找我兄長，救救他啊 —— 嗚嗚嗚……”

王書吏嘴角抽了抽，無奈上前將人扶起：“你兄長姓甚名誰？我即刻派人去尋。”

“兄、兄長他…… 名、名……” 吳果支支吾吾，眼神躲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王書吏將書一合，目光帶了審視，語氣也銳利了幾分：

“姚三小姐，莫非連自己兄長的名字都記不清？”

“這…… 我…… 嚶嚶嚶……”

迎著王書吏的審視目光，吳果索性破罐子破摔，哭道：

“他、他叫肖朗，是、是我的情郎！家中嫌肖郎貧寒，執意不肯應允這門親事，可我與肖郎真心相愛，至死不渝，隻得相約私奔，尋一處無人識得的地方相守一生…… 嚶嚶嚶……”

要說現代人最大的優勢是什麼？那就是見識！被各類言情狗血文浸泡了三十二年，隨便扯兩句，都是一出蕩氣迴腸的大戲。

王書吏聽得一怔，腦中自行補完了一出豪門私奔的戲碼，半晌纔回過神，心中暗道：這姚家姑娘看著規規矩矩，想不到竟這般…… 這般大膽忤逆。

“姚三小姐暫且在府衙安頓，你將醒來的位置告知我，我即刻派人去尋。隻是時日已過一月，能否尋到，我不敢保證，還望你做好心理準備。”

吳果嚶嚶嚶~，胡亂指了個荒無人煙的地界，又說自己撞壞了頭，具體方位記不真切，再三懇求王書吏務必尋到她的肖郎，隨後便被婆子引去客房歇息。

她又轉去後院馬廄，瞧了瞧小歪和屎殼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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