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尊重的援手傅明遠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如同一座被瞬間凝固的雕塑。周圍的一切聲響都彷彿與他隔絕,他的視野裡,隻剩下沈月那個決然離去、顯得格外清瘦的背影。
那一句“傅總,好久不見”,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讓他的呼吸猛地一滯,心口傳來一陣緊縮的鈍痛,緩慢而清晰地蔓延開來。
沈月沒有回頭。她能感覺到傅明遠那道分量極重的視線,緊緊粘附在她的後背上。她的手心滲出細密的汗,指尖也控製不住地發顫。但她沒有停頓,也沒有顯露出一絲動搖。
陸景修與她並行,他一言不發,隻是將自己的身體稍稍向她和傅明遠之間側過一些,用這個無聲的動作,替她阻擋了部分來自後方的壓力。
他們穿過人群,走到正在與人說話的溫昕旁邊。
“溫姐。”沈月開口,聲音儘力維持著平穩。
溫昕轉過身,隻用一眼,就察覺到沈月平靜外表下的緊繃。她的視線又掠過不遠處那個依舊站著、周身氣息冷冽的身影,立即明白了狀況。
她沒有多問,隻是很自然地把手裡的一杯檸檬水遞給沈月:“正好,你肯定渴了,喝點東西。”接著她對陸景修點頭緻意,帶著不言而喻的感謝,“景修,有陣子沒見了,今晚狀態很好。”
“溫學姐說笑了。”陸景修微笑著回應。
就在這時,幾位在業內頗具聲望的設計師走過來,熟稔地同陸景修和溫昕打招呼,話題很快就轉到了剛才台上的訪談。
“小沈,你剛才講的那段關於‘觀察’的見解,說得真好!我們這些做了幾十年的,聽了都很有啟發!”一位前輩誇讚道。
沈月發現自己成了幾位設計師交談的中心。她有些不習慣,但還是禮貌地應答著。陸景修和溫昕分別站在她兩側,極為默契地幫她接過了大部分話頭,讓她不至於獨自應對連串的提問。
“這裡的空氣有點悶,”陸景修看到了沈月眉宇間那一絲難以掩飾的疲倦,他適時開口,“我們去露台吹吹風?”
這個提議正合沈月的心意。她看向溫昕,用眼神徵求意見。
“去吧。”溫昕對她露出一個鼓勵的笑,“跟學長好好聊聊,對你有好處。”
宴會廳的側麵,一扇玻璃門通往戶外的露台。陸景修推開門,一股帶著夜間涼意的風迎麵而來,沈月緊繃的肩膀不自覺地鬆弛下來。
露台十分安靜,隻有他們兩個人。腳下是城市的燈火,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剛才……謝謝你,學長。”站穩後,沈月低聲說。這份感謝,不僅是因為他剛剛幫忙解圍,更是因為從見麵開始,他給予她的那種分寸感恰當的尊重。
“你不需要謝我。”陸景修倚著欄杆,視線投向遠方的夜景,聲音溫和,“你做得很好,比我預想中更好。是你自己站穩了腳跟,我隻是碰巧在你旁邊。”
他沒有提起傅明遠,也未對剛才那場沉默的對峙發表任何評論。他把全部的功勞,都還給了沈月自己。
這份體諒,讓沈月一直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她模仿他的姿勢,靠在欄杆上,任由夜風吹動自己的長發。
“你在台上的那段發言,很精彩。”陸景修轉頭看她,眼神裡是直接的欣賞,“特別是關於‘讀人’的部分。這是設計師最珍貴,也是最不容易獲得的能力。很多人用一輩子去追求技法,卻忘記了設計終究是為具體的人服務的。”
“我隻是……把過去的一些經歷,用另外的方式梳理了一遍。”沈月平靜地說。
陸景修的眼神裡閃過一絲瞭然。他從旁人口中,斷續聽說過一些她那幾年婚姻生活裡的事。但他明白,同情和憐憫,都不是她此刻所需要的。她需要的,是來自專業領域的認可和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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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非常了不起的能力,沈月。”他很認真地講,“重要的不是那三年你失去了什麼,而是你最終從中獲得了什麼。你沒有被那些事困住,反而把它們提煉成了自己的設計觀點。隻憑這一點,你就已經走在了很多人前麵。”
聽完他的話,沈月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慰藉與認同。他看清了她的過往,卻沒有去觸碰那些傷痕,反而肯定了她在廢墟上重新建立起來的東西的價值。
“接下來在‘璞玉’,你有什麼具體打算嗎?”陸景修很自然地,把話題引向了將來。
這正是沈月此刻需要的。她需要考慮未來,而非沉溺於過往。
“我還沒想得特別遠。”沈月誠實地回答,“溫姐給了我很大的空間。我現在隻想多學習,多接觸實際的專案,把基礎做得更牢靠些。”她想起修復蝴蝶胸針和設計“靜月”吊墜的經歷,眼神裡重新顯露出專註與熱情,“我很享受從一張圖紙,到一件成品最終誕生的整個過程。”
“這很好,腳踏實地,是做設計師的基礎。”陸景修點頭表示贊同,隨即又提供了更具體的建議,“但與此同時,你也應該開始係統地構建屬於你自己的作品體繫了。”
“作品體係?”
“對。”陸景修解釋說,“‘璞玉’的專案固然很好,但那些終究是商業專案。你需要有一條平行的、完全用於個人表達的創作線。就像你大學時的‘Elpis’係列那樣,有統一的主題,有連貫的內在邏輯。這能讓行業內外更清晰地認識到,作為設計師‘沈月’,你的風格和理唸到底是什麼。”
這番話給了沈月一個她從未考慮過的方向。她之前的設計,不論是“裂痕”、“反擊”還是“初芽”,都更像是特定情緒的記錄,她從沒想過要將它們係統地歸納成一個完整的係列。
“我明白了。”沈月若有所思。
“還有,”陸景修接著說,他的語氣像是在分享經驗,沒有半點說教的意味,“下半年有一個米蘭新銳設計師大賽,線上提交作品。我覺得你的風格和理念,非常契合他們‘敘事性珠寶’的單元主題。你可以把‘靜月’和今天這枚‘初芽’,加上你其他的作品,整理成一個係列去投遞。結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讓自己的作品,開始在國際舞台上出現。”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正好落在了沈月最需要指引的地方。這些資訊,是她獨自待在工作室裡畫圖時,不可能瞭解到的。
“學長,這些……我……”沈月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感激。
“別有壓力。”陸景修看出了她的想法,笑了一下,嘴角現出梨渦,“我隻是作為一個早走了幾步的同行,看到有才華的後輩,就忍不住多說幾句。這個行業,很需要你這樣新鮮、真誠的聲音。”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如果你需要一些關於新材料供應商,或者參賽作品集排版的資料,隨時可以找我。我們工作室整理過一些,可以分享給你。”
他所提供的幫助,始終限定在專業交流的範圍之內,沒有半分越界,更沒有居高臨下的姿態。他將她放在一個完全對等的位置上,尊重她的才華,欣賞她的堅韌,並真心希望她能走得更遠。
這纔是真正的、尊重的援手。
一股久違的暖意湧上沈月的心頭。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很鄭重地與他交換了聯絡方式。
“謝謝你,學長。真的。”這一次,她的感謝發自肺腑。
“我們是朋友,也是同行,不是嗎?”陸景修收起手機,臉上的笑容溫和又明朗。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和設計有關的話題,直到露台上的風變得更涼了些,陸景修才提議回去。
當他們重新走進燈光輝煌的宴會廳時,沈月感到自己的心態已經完全不同了。先前的鬱結情緒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目標感和前所未有的堅定。
溫昕看到她回來,看到她眼中恢復了神采,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堅定,便知道,她今晚帶沈月來的目的,已經超額完成了。
而在另一邊,傅明遠在原地站了很久之後,最終還是離開了。他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隻是臉色陰沉,快步從側門消失在了夜色裡。
這個夜晚,對他而言,註定無法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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