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從零做起第二天,沈月很早就醒了。
她沒穿那身為了麵試準備的套裙,而是從行李箱裡找出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褲換上。她把長發紮成一個馬尾,露出了額頭。
鏡子裡的人依舊清瘦,但眼神裡的光亮有些不同,顯得清澈而直接。
當她推開“璞玉”工作室的鐵門時,溫昕已經到了。她戴著護目鏡,站在工作台前,正用一把小型噴槍焊接一個金屬半成品。藍色的火焰發出細微的聲響,空氣裡有金屬受熱後的氣味。
聽到門響,溫昕關了噴槍,擡頭看了一眼沈月。
“來了?”她隻說了兩個字。
“溫姐,早上好。”沈月打了聲招呼。
“嗯。”溫昕摘下護目管,指了指角落的櫃子,“那裡有工作圍裙,以後來了就換上。”
“好的。”沈月走過去開啟櫃門,裡麵掛著幾件深藍色帆布圍裙,上麵沾著各種顏色的汙漬,布料已經硬化。
她取下一件穿在身上,把帶子在身後繫好。
在傅家那三年,她穿的都是絲綢和羊絨,連家居服都價格很高。現在這件粗糙、帶著機油味的帆布圍裙,反而讓她感到一種踏實。
這纔是工作的樣子。
“今天你先熟悉環境。”溫昕拿起桌上的馬克杯喝了一口冷咖啡,然後開始給沈月佈置任務。
她的任務清單和“設計師”這個職位沒有任何關聯。
“先把咖啡機洗了,煮一壺新的。然後,把工作台南邊那堆廢料清掉。東邊牆角那幾箱新到的原石,照著標籤分類,登記入冊。還有,工作室的植物要澆水了,橘子(那隻貓)的碗也該洗了。”
溫昕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吩咐一個做了很久的助理,沒有試探,也沒有特別關照。
在她眼裡,沈月不是那個背景複雜的求職者,也不需要特殊對待,她隻是“璞玉”工作室的新員工,需要從最基本的事做起。
這種不含雜質的職業態度,讓沈月感覺很放鬆。
“好的,溫姐。”她沒有提出異議,立刻開始動手。
她先去清洗咖啡機。那台舊機器上有很多咖啡漬,她找來抹布和清潔劑,把每個角落都擦拭乾凈,然後按照說明煮了一壺黑咖啡。
當咖啡的香氣在工作室裡散開時,溫昕擡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頓了片-那。
接著是清理廢料。那是一堆金屬邊角料、磨壞的石頭和用過的砂紙,混在一起堆在角落。沈月找來手套和垃圾袋,把它們分類裝好。這個過程很臟,金屬粉末和石屑弄了她滿手滿臉,但她沒有任何不適。
在她看來,這些不是垃圾,而是一件作品完成時留下的痕跡。
最花時間的,是整理那幾箱原石。
箱子很沉,裡麵填滿了木屑,各種大小、形狀和顏色的石頭混在其中。有透明的水晶,有質地溫潤的和田玉,有色彩斑斕的碧璽,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外表普通的石頭。
她按照標籤上的名稱,一塊一塊拿出來,用軟布擦掉表麵的灰塵,然後對照一本很厚的材料手冊進行登記。
“月光石,產地斯裡蘭卡,凈度VVS,32.5克……”
“坦桑石,產地坦尚尼亞,顏色5A級,18.2克……”
她做得非常專註。每一塊石頭,她都拿在手裡感覺它們不同的重量、溫度和質地。她對著光,觀察那些半透明石頭內部天然形成的冰裂和棉絮。
這不再是書本上沒有溫度的圖片和資料,而是她以後創作要用的材料。
就在她全神貫注登記時,一個年輕男人吹著口哨從工作室裡間走出來。他穿著一件工裝背心,手臂肌肉結實,上麵有幾處新舊不一的燙傷,脖子上掛著擦汗的毛巾。
他看到蹲在地上對著一堆石頭的沈月,停下口哨,臉上露出好奇的神色。
“喲,溫姐,招新人了?”他走到工作台邊,拿起剛煮好的咖啡倒了一杯。
“阿澤,這是沈月,新來的設計師助理。”溫昕頭也沒擡地介紹。
“助理?”叫阿澤的男人打量了沈月一眼,語氣裡有些不以為然,“這麼細皮嫩肉的,幹得了咱們這兒的活嗎?”說話的人是阿澤,工作室的首席工匠,負責把溫昕和設計師的圖紙變成實物。他習慣了跟金屬、火焰和砂輪打交道,對看起來柔弱的沈月,本能地有些懷疑。
沈月聽到了他的話,但沒擡頭,也沒反駁,繼續把一塊剛登記好的綠鬆石放進對應的收納盒裡。
溫昕淡淡地開口:“阿澤,管好你自己的活兒。下午那批客戶定製的銀托做好了嗎?”
“嘿,就來,就來。”阿澤被頂了一下,端著咖啡晃回了自己的工作間。
一整個上午,沈月都在安靜地完成溫昕交代的每件雜事。她話很少,但手腳很利落。她仔細吸收著這個工作室裡的一切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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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觀察溫昕怎麼和客戶溝通,怎麼準確地描述一個抽象的設計想法;她看到阿澤怎麼用一雙粗糙的手,把一塊普通的銀塊敲打、焊接、打磨成一件精緻的物品;她甚至會留意牆上那些隨意貼著的圖稿,分析它們的構圖和用色。
中午,三個人叫了外賣。三份盒飯,就在那張堆滿工具和圖紙的大工作台上吃。
吃飯時,阿澤話很多,跟溫昕抱怨某個供應商的材料有問題,又炫耀自己昨天完成了一個高難度的鑲嵌。
沈月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溫昕問她一句,她才簡單回答。吃完飯,她沒等別人開口,主動將三個人的飯盒都收走扔掉,然後用抹布把他們吃飯的那一小塊區域擦得乾乾淨淨。
阿澤看著她這一係列熟練的動作,眼神裡的輕視淡了一些。
下午,溫昕開始著手一個新設計。她伏在工作台上,鉛筆在紙上快速畫著。
沈月做完了所有雜事,沒去打擾她,而是抱著那本厚厚的材料手冊,坐在一旁安靜地看。
過了一會兒,溫昕似乎遇到了困難,她停下筆,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她需要一種源於古代青銅器上的紋樣作為靈感,但隻記得一個模糊的輪廓,想不起具體的出處和細節。
“阿澤,我上次讓你找的那本《中國古代紋樣圖考》,你放哪兒了?”溫昕有些頭疼地問。
裡間傳來阿澤含糊的聲音:“不知道啊,可能在書架上吧,你自己找找?”
工作室的書架巨大而雜亂,上千本書籍胡亂塞著,要在裡麵找到特定的一本相當困難。
溫昕正要起身,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沈月,忽然開口了。
“溫姐,您說的是不是戰國時期,曾侯乙墓出土的‘龍鳳紋配’上那種,以雙龍為主體,龍身互相纏繞,中間點綴鳳鳥的紋樣?”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溫昕和裡間的阿澤都停下了動作。
溫昕猛地回頭看向沈月,眼神裡滿是驚訝。
沈月站起身走到書架前,目光在那些雜亂的書上掃過,然後踮起腳,從最高一層準確地抽出一本藍色封皮的厚畫冊。
她將畫冊翻到中間某一頁,然後捧著它走到溫昕麵前。
“您看,是這個嗎?”
畫冊上,正是那件龍鳳紋玉配的高清圖。那繁複而靈動的線條,充滿想象力的構圖,正是溫昕腦海中那個模糊的影子。
溫昕的眼睛亮了。
她看著那張圖,又看看沈月,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麵試那天之外的,真切的笑容。
“對,就是它!”
她沒有問沈月為什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一個能在求職作品集裡展現出深厚美學功底的人,有這樣的知識儲備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她有這樣的知識,卻願意在這裡默默地做一個端茶倒水、清掃垃圾的助理,沒有一點浮躁和抱怨。
溫昕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臟圍裙,手上還沾著石粉,但眼神清澈的女孩,心裡對她的欣賞又多了一些。
這個女孩,比她想的還要沉得住氣。
從那天起,沈月的工作依然從雜事開始。
但慢慢地,溫昕開始交給她一些更核心的任務。
“小沈,幫我查一下18世紀法式宮廷珠寶的特點。”
“小沈,這張圖你幫我用電腦建模,渲染一個初步效果出來。”
“小沈,你過來,幫我看看這兩種顏色,哪個配起來更好?”
沈月從不抱怨,也不推脫。無論任務多小、多繁瑣,她都完成得很好,甚至超出預期。她的謙遜、勤奮和隱藏的專業能力,慢慢贏得了工作室裡所有“成員”(包括那隻叫橘子的貓)的好感。
連一開始對她有偏見的阿澤,在發現沈月能把他那混亂的工作台整理得比他自己還清楚,甚至能在他忙不過來時幫他做一些精細的打磨拋光工作後,也徹底改變了態度,開始叫她“沈姐”。
一個月後,沈月拿到了她人生的第一份薪水。那幾千塊錢在她手裡,和傅明遠給的那張可以無限透支的黑卡,分量全然不同。
那天晚上,她沒再吃泡麵和吐司。
她去超市買了新鮮的蔬菜和肉,回到那個依舊空曠但有了些生活痕跡的家裡,第一次為自己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
吃飯時,她看著自己那雙不再細膩的手。上麵有被工具劃出的小傷口,有因長期接觸各種材料而變粗糙的麵板,指甲縫裡還留著一點洗不掉的黑色拋光膏。
她卻覺得,這雙手是她這二十五年來,最美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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