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的裂痕，她的反擊 第25章 處處碰壁

在空曠的房間裡，沈月建立了一套嚴格的作息。

每日晨曦初現，光線在地闆上畫出輪廓，她便醒來。用冷水洗過臉，嚥下一片幹吐司，隨即在地闆上坐下，以窗檯為工作台，開始繪畫。

她沒有馬上投遞簡歷。她清楚，大學時期的作品集固然有靈氣，但那份學生氣的稚拙太過明顯。她已經喪失了可以犯錯的資本。

她必須用全新的作品，證明這三年的停滯並非一片空白。

她一週時間沒有出門。鉛筆與畫紙摩擦的微小聲響，是這間屋子裡唯一的活動跡象。

她將那三年的忍耐、孤獨、壓抑，以及最終掙脫時的決絕，全部投射到筆尖。

她的設計，不再是過去那種純粹、不沾塵俗的少女構想。線條變得更為果決、鋒利，充滿了衝擊感。她開始運用不對稱的、斷裂的結構，但在那些破碎的形態裡，又存在一種頑強的、尋求新生的內在平衡。

她給這個新係列命名為“裂痕”。

每一道裂痕，既是過去的傷口，也是未來的起點。

當她完成最後一幅草稿時，窗外夜色已深。她站起來，看著窗檯和地闆上鋪著的幾十張設計圖，心裡終於有了一點底氣。

接著，她將這些最新、也最能反映她此刻心境的作品，與大學時期的一部分佳作整合，掃描、排版，製作成一份嶄新而專業的電子版作品集。

做完這些，她支付了列印店昂貴的費用，原本不足一千元的積蓄隻剩下兩百多元。

生存的壓力變得具體而迫切，她時刻能感受到它。

她開啟招聘網站，搜尋“珠寶設計師”的職位。一連串的公司名稱與職位要求羅列在螢幕上，她吸了口氣，開始大量投遞簡歷。

然而，境況比她預想的更為嚴峻。

多數簡歷都未得到回應。那段長達三年的職業空白期，如同一道無法解釋的鴻溝，橫在她與人事部門之間。

在投出近百份簡歷之後，她收到了第一個麵試通知，來自一家在國內頗有名氣、主打年輕市場的珠寶公司——“星曜珠寶”。

為了這次麵試，沈月用去了一半的生活費，在樓下乾洗店將自己唯一一套還算體麵的套裙熨燙平整。

麵試當天，她提前半小時抵達了“星曜珠寶”頗具規模的辦公樓。

麵試官是一位妝容無懈可擊、顯得十分幹練的HR總監。她客氣地請沈月坐下，翻開簡歷，目光在“工作經歷”一欄停留了數秒。

“沈小姐，”HR總監擡起頭，臉上是職業化的笑容，“你的履歷顯示，2022年至2025年是空白。可以問一下，這三年你主要在做什麼嗎？”

這個問題還是來了。

沈月已有準備。她平靜地回答：“這三年，我主要在處理一些個人家庭事務。”她沒有提及“結婚”，更沒有說出“傅太太”的身份。

“哦，家庭事務。”HR總監的笑容未變，眼神裡的審視卻加重了幾分。她合上簡歷，轉移話題，“那我們看看你的作品。”

沈月遞上自己的作品集。

HR總監一頁頁翻看，當看到最新的“裂痕”係列時，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又恢復了平淡。

“很有想法，基本功很紮實。”她先是給予肯定，隨即話鋒一轉，“不過，我們這個行業變化很快。沈小姐，你脫離行業三年，對現今的工藝、材料和市場潮流，還有把握嗎？”

“我有信心能很快跟上。”沈月不卑不亢地應答，“我相信自己的學習能力。”

“好的。”HR總監點點頭，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掃過簡歷上“婚姻狀況”一欄，沈月誠實地填寫了“離異”。

“我們設計部工作強度高，需要經常加班，甚至到全國各地出差，跟進工廠的生產線。”HR總監微笑著說，“我們需要能全身心投入工作的夥伴。不知沈小姐……在個人生活方麵，是否都已安排妥當，不會影響到未來的工作狀態？”

這句話說得很巧妙，沒有攻擊性字眼，卻充滿了暗示與質疑。

她懷疑她作為一個剛離婚的女性，情緒不夠穩定，會被個人生活的瑣事牽扯精力。

沈月感到胃部一陣緊縮。

她終於明白，那三年的婚姻生活，帶給她的不隻是職業上的空白，更是一種看不見的、固化的偏見。

她壓下心頭升起的不快，挺直背脊，清晰地回答：“請您放心，我的個人生活十分簡單，沒有任何會影響工作的因素。我來這裡，就是為了全身心地投入工作。”

麵試在一種禮貌而疏遠的氛圍裡結束了。HR總監微笑著送她到門口：“好的，沈小姐，今天就到這裡。若有進一步訊息，我們會在一週內通知你。”

沈月清楚，“一週內通知”基本等同於沒有下文。

走出那棟光鮮的辦公樓，陽光正好，沈月卻感到身上有些發冷。

如果說第一次麵試是含蓄的試探，那麼第二次就是直接的攻擊。

那是一家規模不大的傳統金飾公司，麵試官是個五十多歲、髮際線很高的男人。他拿到沈月的簡歷，隻看了一眼，便發出一聲嗤笑。

“喲，名牌大學畢業，一畢業就結婚去了？”他的目光在沈月身上毫不避諱地上下移動，像在評估一件物品，“怎麼，豪門生活過不下去了，想起來要靠自己了？”

沈月放在膝蓋上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沒有發作，隻是冷淡地開口：“先生，如果您對我的簡歷或作品有疑問，我們可以就事論事。”

“就事論事？”男人向後靠在椅背上，一臉輕蔑，“行啊。你這三年，沒工作經驗，沒行業積累，憑什麼讓我們公司出錢，為你們這種人‘體驗生活’的興緻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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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隨手翻開沈月的作品集，指著其中一幅圖稿，誇張地講：“看看這個，叫什麼‘重生’？小姑孃家的，整天情情愛愛、死去活來的。我們做的是買賣，不是藝術。你這些東西，不實用，賣不掉！”

侮辱。

直接的、不加掩飾的、針對她個人經歷和專業能力的雙重侮辱。

沈月感到血液衝上頭頂，渾身都在細微地發抖。她幾乎想立刻站起來，把作品集摔在那人臉上，然後離開。

但她不能。

她想起了錢包裡僅剩的幾十塊錢，想起了那間空蕩蕩的，連床都沒有的屋子。

她不能在生存問題麵前，放縱自己的脾氣。

她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已經變得冰冷而平穩。

“這位先生，第一，我的個人經歷與我作為設計師的能力沒有關聯。第二，您對我作品的評價，我不能認同。好的設計不應隻是冰冷的商品，它應該有內涵，能與佩戴者產生情感聯絡。這纔是設計的價值。”

她站起身，從他手裡抽回自己的作品集，鄭重地抱在懷中。

“看來，貴公司的理念與我並不一緻。感謝您撥冗會麵，告辭。”

說完，她沒有再看那個被她一番話堵得滿臉通紅的男人，挺直後背，轉身走出了那間讓人不適的辦公室。

一連數日，她經歷了各式各樣的麵試。

有的對她三年空窗期表示惋惜和不解。

有的對她離異的身份表示同情，卻暗示隻願意提供實習生的薪水和崗位。

更有甚者，某個油膩的部門主管，暗示她如果“願意在其他方麵多付出一點”，或許可以得到破格錄用的機會。

處處碰壁。

她的才華和作品，在“三年職業空白”和“離異女性”這兩個標籤麵前，似乎失去了所有分量。

那天晚上，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那間冷清的公寓。錢包裡，隻剩下最後的二十塊錢。

她連一片吐司都捨不得再吃。

強烈的挫敗感和無力感湧來，她的身體變得沉重。她抱著膝蓋，坐在黑暗的地闆上，看著窗外城市中疏離的光點，第一次對自己的決定產生了動搖。

我是不是錯了？

離開傅明遠，我真的能靠自己活下去嗎？

就在她快要被絕望的情緒壓垮時，她的目光落在了窗台上那本被她翻閱多次的、大學時代的作品集上。

在月光下，她似乎能看到封麵上那個她親手寫下的詞。

“Elpis”。

希望。

她的身體猛地一震。

不，她沒有錯。

世界的偏見和現實的苛刻，不該是她放棄的理由。如果這個世界不給她機會，那她就自己創造一個。

一股頑固而不服輸的意念，重新在她身體裡聚集。

她站起身，沒有開燈，在黑暗中摸索著，拿過了全新的素描本和鉛筆。

沒有桌子，她就以冰冷的地闆為桌。

她將今天所受的所有屈辱、不甘，和心中那股拒絕熄滅的勁頭，全部凝聚於筆尖。

在黑暗中，她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城市光暈，開始繪畫。

她畫了一枚胸針。

主體是一塊布滿裂紋的、不規則的黑曜石。而在最深的那道裂縫中，頑強地生長出一枝由細碎白鑽組成的、迎向光芒、肆意伸展的荊棘玫瑰。

黑暗，裂痕，與光。

破碎，與新生。

她為它取名——《反擊》。

畫完最後一筆，天邊已現出一線微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

沈月看著畫紙上那枚在黑暗中閃爍的荊棘玫瑰，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既然無人雇傭，那她就做自己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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