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凈身出戶二十四小時的期限,於次日下午三點截止。
地點是啟正律師事務所,方淮的辦公室。
沈月選定了這個地方。她不願在任何留有他們過往痕跡的地點,為這段關係畫上句號。這裡隻有規則和條文,沒有私情的容身之地。
她提前半小時到達,依然穿著那身米白色的職業套裙,在昨天坐過的位置上落座,後背靠著椅背。她麵前放著一杯檸檬水,是方淮準備的,一絲水汽從杯口冒出,在空調開得過低的房間裡很快消散。
“都準備好了?”方淮問她,語氣裡是一種職業性的關切。
“嗯。”沈月應了一聲,視線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這二十四小時,她過得異常安穩。在林瀟家裡,她胃口不錯,睡眠也充足。當一個人做出了最終的決定,內心便隻剩下一種塵埃落定的空曠。
下午三點整,辦公室的門上傳來敲擊聲。
進來的人不是傅明遠,而是他的首席律師和助理李揚。
傅明遠的律師,在業內以強硬著稱。他走在最前,嘴角掛著公式化的弧度,一進門,便將一份檔案放在方淮麵前的會議桌上。
“方律師,久仰。”李律師的聲調帶著點居高臨下,“這是我們傅總的決定。考慮到沈小姐三年來的付出,傅總願意在婚前協議之外,額外贈予沈小姐一套市中心公寓、一輛代步車,以及五千萬現金。沈小姐隻需簽了這份協議,並就之前的事簽署保密條款,此事便算圓滿解決。”
他有意在“贈予”二字上放慢了語速,那是一種明確的施捨姿態。
李揚的目光則投向了沈月,眼神裡混雜著多種情緒。他或許認為,對一個即將離開豪門的家庭主婦而言,這已是足夠優渥的條件。
沈月甚至沒有看向那份檔案。
方淮瞥了一眼協議,拿起,又放了回去。
“李律師,我想我的當事人昨天已經表達得很明確了。”方淮的口吻很平和,但內容不容置疑,“我們不接受任何‘贈予’。”
他將另一份早已備好的檔案推到會議桌中央。
正是那份要求傅明遠放棄所有婚內財產的離婚協議書。
“我們隻需要傅先生在這上麵簽字。”
李律師嘴角的弧度凝固了。他經手過數不清的離婚案件,見過哭鬧的,也見過索要天價賠償的,但從未見過主動要求放棄一切的一方。
他正打算說幾句勸誡的話,辦公室的門被再度推開。
這次是傅明遠。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似乎一夜未曾閤眼,但昂貴的手工西裝依舊讓他顯得身形挺拔,氣質冷峻。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直接落在沈月身上。
那視線裡有顯而易見的怒意、不解,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挫敗。他給出了他認為優厚的條件,他紆尊降貴,打算用錢來平息這場風波,而她理應接受。
但她拒絕了。
“沈月,你一定要這樣?”傅明遠的聲音沙啞、乾澀。
沈月終於擡起頭,迎向他的目光。她的眼神很平靜,像一池靜水,映不出他的輪廓。
“傅先生,我的要求,昨天已經說過了。”
“要求?”傅明遠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事,他邁開步子,高大的身形帶來一股實質的壓力,“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談要求?”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協議,在指間晃了晃。
“放棄一切?你以為我看不出你的算盤?演這齣戲給誰看?想用這種方式博取同情,或者,讓我感到愧疚?”
他俯下身,雙臂撐在桌沿,緊盯著她,試圖在她臉上找到情緒的裂痕。
“我告訴你,沒用。我傅明遠,最不缺的就是錢,也最不在乎別人用錢來做什麼姿態。”
他認為這番話足以擊潰她所有的防線。
然而,沈月隻是看著他,然後,非常緩慢地開口,說出了一句他始料未及的話。
“傅先生,你弄錯了。”她輕聲說,“我這麼做,不是為了讓你愧疚。”
她停頓了一下,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晰:
“我隻是……嫌臟。”
“……”
傅明遠腦中嗡的一聲,有那麼一瞬間的空白。
嫌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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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穿透了他所有的預設,帶來一種尖銳的、被冒犯的屈辱感。
他給的錢,他給的房子,他所給予的一切……在她眼中,是“臟”的?
那他傅明遠算什麼?
一股從未有過的羞恥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死死攥著那份協議,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似乎要將那幾張紙碾碎。
整個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連李律師都驚得說不出話來。他看著眼前這個外表安靜、言語卻極為鋒利的女人,頭一次感覺到了棘手。
“好……好一個嫌臟……”傅明遠從喉嚨裡擠出笑聲,但聲音裡有壓不住的顫抖,“沈月,你很好。”
他猛地站直身體,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支鋼筆,用力拔開了筆帽。
“你想斷得乾淨,是嗎?你想跟我再無瓜葛,是嗎?”
他抓過那份協議,翻到末頁,在簽名欄上,奮力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傅明遠。
筆尖在紙上劃出深重的痕跡。
他簽下的彷彿不是一份檔案,而是一封驅逐令。他要讓她離開,離開他的世界,然後在窘迫中後悔今日的所作所為。他要等著,等著她回頭乞求他的那一天。
簽完字,他把筆和協議一起摔在桌上。
“如你所願。”他盯著她,眼神陰沉,“現在,你可以走了。”
他預想過她臉上可能出現的各種表情,悲傷,或是報復的快意。
然而,都沒有。
沈月的臉上,依舊是那種令他幾近失控的平靜。
她隻是靜靜地,將那份簽過字的協議拿過來,交給方淮。
方淮仔細確認過簽名,對她點了下頭。
然後,沈月站了起來。
她從自己的包裡,拿出另一支筆,和另一份她早已簽好字的協議,將其中一份推到傅明遠麵前。
“我的部分簽好了。”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件與她無關的事。
“車子、房子,我什麼都不要。”
傅明遠的表情僵在臉上。
那不是笑,隻是一種由憤怒和屈辱共同扭曲出的神態。
他看著她,看著那雙清澈卻再也沒有自己倒影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那近乎於解脫的輕鬆。
他第一次發覺,自己似乎從未看懂過這個女人。
他自以為掌控全域性,到頭來卻發現自己一直處於被動。他以為自己在施捨,卻原來,被嫌棄的,是他自己。
他輸了。
“合作愉快,傅先生。”
沈月收好屬於自己的那份協議,對兩位律師禮貌性地點了點頭,而後轉身,徑直走出了這間辦公室。
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一下,一下,清脆,利落。
沒有片刻的遲疑。
門在身後合上,隔開了兩個空間。
傅明遠獨自站在原地,身體僵硬,表情凝固。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桌上那份屬於他的離婚協議上。
那上麵,他潦草憤怒的簽名,和她清秀工整的字跡,並列在一起。
從此,再無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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