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糰
那是江寧第一次見到周烈。
唯一的印象,是瘦。
不是少年抽條長個子的瘦。
是那種,乾癟的,活生生餓出來的瘦。
他很瘦。
也很高。
江寧仰著頭看他。
已經是暑假,周烈身上還穿著初中的校服。
校服臟兮兮的,有太多洗不掉的汙漬。
江寧在很久以後,才知道那是周烈唯一僅有的一套衣服,還是彆人初中畢業之後丟掉不要的。
衣服有些小。
穿在周烈身上,緊巴巴的,露著長手長腳。
如果江寧低一低頭。
還會看到周烈腳上的帆布鞋也是破的。
前麵露了一個洞,隱隱約約能看到腳趾。
周烈踩著一堆雜草,將帆布鞋上的洞藏起來。
他看著眼前白白嫩嫩的江寧。
腦袋嗡嗡了一下。
他從來都不知道,原來在這個世界上,還有這麼“乾淨”的人。
彼時的江寧還冇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臉上帶著嬰兒肥,圓圓潤潤的像珍珠。
對上江寧清澈眼眸的時候。
少年周烈的心裡,是強烈的無地自容。
這樣的他,又怎麼配做她的哥哥。
“哥哥。”
清清脆脆。
還帶著一點軟糯的聲音。
江寧就這樣喊了他一聲哥哥。
“哥哥,你好高呀~我以後也想像你一樣,長那麼高~”
在江寧的眼睛裡。
冇有骨瘦如柴的貧瘠,冇有衣服上洗不掉的汙漬,冇有那破洞鞋子的鄙夷。
她的眼中,周烈是清瘦高挺的少年。
這是周烈十五年裡,從不曾感受過的。
一旁的江海摸了摸江寧的發頂,“想長高,就要好好吃飯。”
說完。
江海叮囑江寧在一旁玩,彆走遠,也彆去河邊,然後就帶著周烈下地了。
周烈是江海從隔壁村帶回來的。
白天搬西瓜,晚上看西瓜地,按兩個月算工錢。
江海先教周烈怎麼分辨西瓜是不是成熟了,等周烈學會了後。
兩個人分散在廣闊的西瓜田裡。
摘瓜,搬瓜。
全都放上江海的那輛三輪車上。
周烈每次搬瓜到田埂旁,都會看一眼江寧。
江寧從小就粘江海,一直是父親的跟屁蟲,甚至都不喜歡跟同年齡的小朋友玩。
她用綠色的葉子,做成小螞蚱。
她在田邊的草叢堆裡抓蜻蜓。
累的話,她就到大樹底下扇扇子。
一個人安安靜靜的,也玩的很開心。
周烈看到蜻蜓揮著翅膀,從江寧白嫩的手指間飛走了,她卻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正午。
江海帶著兩個孩子回家吃午飯。
午飯很簡單。
鹹菜,涼拌黃瓜,一碗蛋羹,還有飯糰。
所謂飯糰,是用灶火的大鍋,將米飯燒的微微焦脆。
有了一層薄薄的鍋巴,再少少的撒上一點鹽。
然後把鍋巴和米飯,團在一起,捏成一個個圓圓的飯糰。
米飯糯糯的,鍋巴香脆脆的,帶著一點點鹹味。
江海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不怎麼會做飯,最近忙也冇時間去買菜,等改天我們吃肉,紅燒肉!”
周烈不需要紅燒肉。
他看著那個香噴噴的飯糰,已經在瘋狂的咽口水了。
江海把飯糰塞進周烈手裡,催促著,“吃呀,彆客氣,儘管吃。我們家米飯管飽。”
江寧兩隻手,捧著一個飯糰,也學著說話,“哥哥,你吃呀~”
那天中午。
周烈一個人吃了四個飯糰。
才花了十分鐘。
等他稍稍反應過來的時候,少年的臉上,浮現了窘迫的神情。
黝黑的肌膚下,暗暗發紅。
江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長身體就是不一樣,就是能吃!能吃是福。”
江寧伸手抓了一個飯糰,“哥哥,你好厲害,再吃一個吧~”
她的手很小。
抓了是最大的那個飯糰。
小心翼翼的,彷彿要掉下來。
周烈本不想伸手,但是看著江寧,還是接過。
他放慢速度,小口小口咬著。
江海一邊提醒他吃菜,一邊拿勺子,將雞蛋羹一人一半的分給周烈和江寧。
那一天。
飯糰是香的,雞蛋羹是香的。
整個夏天,都是香的。
午後,是一天中最曬人的時候。
江海說,不用去西瓜田裡,這個時候纔沒有傻子去偷西瓜。
周烈卻還是頂著太陽去了田裡。
他是來賺錢的,還吃了人家的飯,就應該做事。
江寧拿著小板凳,站在灶台旁。
她用小手捏著飯糰,把剩下的米飯,全都團成了很大很大的一個飯糰。
江海問,“怎麼做的這麼大?”
江寧仰著頭說,“給哥哥吃!哥哥那麼厲害,就要吃最大最大的飯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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