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到她時,視窗裡的大姐頭也不抬:“結婚證、戶口本、身份證,倆人的。”
她一樣一樣遞進去。戶口本從裡兜掏出來,還帶著她身上的熱氣。大姐翻了一遍:“結婚證影印件呢?”
“冇帶。”
“大廳拐角影印店,先去影印,回來重新排隊。”
她排隊影印,又排隊。輪到她第二次站到視窗,大姐接過影印件,皺眉:“照片不行,尺寸不對,得兩寸紅底。”
“哪兒拍?”
“對麵巷子裡,小王照相館。”
她跑過去,照完相再回來,建軍已經拎著韭菜在大門口等著了。“還冇好?”
“快了。你先蹲牆根涼快著,回頭我叫你。”
建軍張了張嘴,到底冇問,蹲到牆根底下去了。他看行政大廳進進出出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媳婦進去辦什麼,反正辦完就行。
第三次站到視窗前。大姐把材料攤開,推過一張表:“離婚申請,一人一份,填吧。”
她捏著筆,一格一格填。姓名,出生年月,結婚日期,感情破裂原因。填到這一格,筆尖停住。婆婆那句話又冒上來,跟老婆子沒關係。她咬了下嘴唇,寫下六個字:性格不合,家庭矛盾。子女那一欄,她頓了一下,才落筆。
大姐把表收走翻看:“日子過不下去了?”
“嗯。”
“孩子跟誰?”
“跟我。”
大姐冇再問,抬頭:“男方呢?離婚登記,倆人都得到場。”
“來了,我叫他。”
她走到大廳門口,建軍正蹲在台階下,手裡那捆韭菜曬蔫了半截。她張了張嘴,聲音有點乾:“建軍,進來,按個手印。”
“還要按手印?”
“嗯。媽讓辦的證明,非要倆人都按。”
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跟她走進大廳。視窗大姐看看他,又看看錶,把另一張空表往檯麵上一推:“男方也得填。”
“他手上有繭,寫不好字,我替他填,他按手印。”
李雪梅說著,已經從他褲兜裡摸出身份證,比著上麵的資訊,一行一行抄。建軍站在她旁邊,低頭看那把韭菜,冇看錶。抄完,她把表推到他麵前,指住簽名欄:“這兒,按一下。”
他蘸了紅印泥,重重按下去。指印圓圓的,力道大得把紙都按出了印子。
大姐把兩份表並在一起收走,敲了幾下鍵盤,撕出一張回執,捲進列印機,哢噠一聲,印出一個紅章。
“行,申請受理。三十天冷靜期,不算今天。冷靜期滿了之後三十天內,你倆一塊兒來領證。逾期不來,視為撤回申請。”
“戶口本先放這兒,領證那天再取。”
回執遞出來,薄薄一張紙,還帶著列印機裡的熱乎氣。她接過去,手指在被紅章蓋過的地方輕輕蹭了一下。原以為今天來是蓋章,蓋完才知道,事冇完,三十天,一天都不能少。
她走出行政大廳,太陽升到頭頂。建軍蹲在牆根,見她出來,起身拍掉褲子上的土:“辦成了?”
“嗯。”
他把韭菜接過去:“那就回吧。”
她冇敢看他的眼睛,落後兩步跟著。建軍走前麵,冇再問。風把韭菜葉子吹得簌簌響,像替她把話嚥了回去。
街對麵靠著一根電線杆,四十來歲的男人,灰夾克,舊皮包。見她出來,他從杆子上直起身,隔著馬路牙子看她。
“你是……周家兒媳婦?”
她腳步一頓,後背那根筋繃住了。
男人走過來兩步:“前兒我去你們村菜園道,冇碰上你。我姓梁,梁記糧行的。”
那個“梁”字滾進耳朵裡,像一截冇燒透的紙灰,落進衣領,燙了一路。她冇吭聲。
男人笑了笑,那笑不怎麼熱:“你婆婆,周望春的賬,還有幾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