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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日頭軟了些。她洗了幾塊被單，搭上晾衣繩，水珠甩了一地。彎腰去撿盆的時候，目光從被單底下直直送出去。灶間的窗開著半扇，王桂芝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側著身，手裡窩著一本藍皮冊子。李雪梅認得那個磨白的角，頭兩夜她隔著門縫瞧見的，就是它。
王桂芝低著頭，拇指甲在冊子內封上挑來挑去。那根線壓得密，她抿著嘴，眉頭擰得緊，拆一下，停一下。李雪梅直起身，抖開第二塊被單，搭上繩，彎腰抻角。這一回的角度正正好好夠得著窗裡。
王桂芝從冊子裡抽出一角紙。黃褐，邊上一圈茶漬。李雪梅的手指在濕被單上停了一停。她認得這張紙的顏色。樟木櫃底下，布條捆著的那封舊信，封皮右上角缺了一塊，缺口大小跟眼前這張一般，邊上也洇著同一樣的茶漬。她當日隻當是年頭久了、紙自己脆了。原來不是。是有人把那一角揭走，藏到彆處去了。
王桂芝把紙對著窗光翻了一下，疊兩疊，往手心攥。窗台上半截日頭斜過來，紙麵上一個字，李雪梅隻辨得出一個。那個字底下是個木，上頭壓著把刀，左邊三點水。梁。她把那字在心裡過了一遍，梁永年的梁。
王桂芝攥著拳，指節白了一瞬，起身往灶台後頭走。李雪梅聽見一聲悶響，接著嘩啦一下，像灰。等王桂芝再直起身，手裡空了。她順手把櫃角一樣東西往裡塞了塞，動作太快，隻露出來一角，藍的，洗得發白，一瞬就看不見了。
李雪梅把被單抻平，手指按在濕布上，慢慢按過去，像把話按回肚子裡。她冇走過去看。不看，賬也記下了。
王桂芝從灶間出來，走到晾衣繩跟前才站定。“你孃家那邊，不是有個侄女要唸書？”她冇看李雪梅的臉，把手裡那本藍皮冊子往前一送，“戶口本放你那兒，要用，你自己去掰扯。”
李雪梅低頭看著那本冊子。她認得它，鎖在樟木櫃裡的時候認得，縫在褲腰裡的時候也認得。頭一回，它自己落到她手裡，是王桂芝解的，王桂芝遞的。至於侄女，她哪來的侄女。她弟弟還冇成家，家裡連個唸書的娃娃都冇有。王桂芝說這話，她聽這話，誰都知道是假話，誰也冇打算捅破。
她冇問媽你咋突然給我，也冇問褲腰上那層內袋去哪了，把本子攥緊，說：“嗯，我拿著。”
“外頭要是有人問，”王桂芝往院門口掃了一眼，聲音低下去，“你就說，本子在你手裡，跟老婆子沒關係。”
李雪梅冇接話，隻看著她。王桂芝也冇等她應聲，轉身就走。走到灶間門口，她又頓住，回頭掃了一眼，那一眼從被單這頭移到李雪梅攥本子的手上，停了一停，才收進屋裡。
李雪梅把本子揣進懷裡，不緊不慢地搭完最後一塊被單，壓好邊，端起盆回屋。門一掩，她坐到炕沿上，把戶口本掏出來，翻到封麵裡頭。那塊布口袋裡，白線壓著一道口。她湊到窗光底下，指腹順著線走了一遍。有幾針線色發新，走得潦草，跟旁處老線不是一趟縫上去的。她不用拆開看，就知道這裡頭曾經夾過一角紙。現在冇了。王桂芝下午當著她的麵，把紙取走了，把線草草縫了回去。
她把本子合上，壓到枕頭底下，手掌在上頭按了一按。那一點硬角隔著枕巾硌著掌心。明天去鎮上。她把這句話在心裡說了兩遍。角紙藏哪兒了她冇看著，灶台後頭那聲灰響還掛在她耳朵裡；紙上那個梁字也掛在她耳朵裡。舊信缺的那一角，什麼時候被揭下來的，她不知道；但今天知道了，它縫在王桂芝的褲腰裡，縫了很久。兩筆賬，明天一起找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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