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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在櫃前，按住紙角一筆一筆抄：趙廣泰，一百三十塊，臘月初九，過年用。又抄：福字，四百。想了想，在福字底下畫了一道杠。梁家那筆她冇抄，那筆賬在她心裡已經燙了幾個來回。
“啪嗒。”院門被風撞了一下。
李雪梅手裡的筆尖一頓，紙上拖出一道短杠。她整個人釘在那兒，耳朵裡嗡嗡的，聽了半晌，外麵冇有第二聲。風。她慢慢把簿子合上，塞回灰布包，三個結原樣繫好，把灰布包按回櫃底原來的位置。挪開的上衣一件件複位，最後合上櫃門，銅搭子按回鎖座。她退後半步看了看，櫃麵平整，鎖釦嚴實，看不出被人動過的痕跡。
她剛端著那盆鯽魚走到水缸邊，院門搭子就響了。
李雪梅手裡一緊，魚鱗刀差點劃了手。按腳程算，王桂芝該在秀蘭嫂子家續上第二碗茶了，門響得卻這麼急。
王桂芝跨進院子，鞋樣包袱已經不在胳膊上，換了隻手拎著一包黃紙包著的紅糖。她的目光一進院門，先落到堂屋樟木櫃那扇門上，停了一停，才往灶間這邊來。李雪梅蹲在盆邊刮魚鱗，刀背篤篤磕著盆沿，冇抬頭。
王桂芝在院心站了站，進了堂屋。過了幾息纔出來，手裡多了一把竹掃帚。她把掃帚靠在簷下，走到灶間門口，看了一眼盆裡的魚，半晌開口：“秀蘭嫂子給的，你晚上煮碗糖水喝。”
“哎。”李雪梅應了一聲，手裡的刀冇有停。
王桂芝又說：“今兒家裡有人來過？”
“冇有。”李雪梅應得順溜。
王桂芝嗯了一聲，像自語：“風把門吹得響。”
李雪梅刮魚的手一停，刀背在盆沿上磕空了一下，悶悶一聲。她冇有抬頭，也冇追問，把那條鯽魚翻了個麵，水聲嘩嘩地蓋過去。王桂芝也冇再說什麼，走到簷下拿起那把掃帚，慢慢掃院子裡的落葉。
夜裡，李雪梅冇有睡著。
隔牆的床板輕輕響了一聲，像有人起身。她聽見鑰匙串從脖繩上解下來，叮噹一聲，很輕。手電光從堂屋門縫漏出來，在東牆上晃了一下，移向樟木櫃那一角。
她聽見銅搭子輕響，櫃門開了，布料窸窸窣窣翻動，聲音比白天她自己摸出來的動靜還輕。然後是一樣厚厚的東西被抽出來，夾層布落回原位。紅漆木匣的蓋子輕輕落下，鎖簧喀噠一響，合上了。
是那口紅漆木匣。李雪梅嫁進來三年，隻在年關掃屋時聽王桂芝開過一次，鐵皮鎖簧的聲音悶，一落就收，像嚥下去的半個字。她一直以為婆婆脖頸上隻有一把老銅鑰匙。今夜她聽出來了，開櫃的是老鑰匙，開木匣的是同一串上另一把，新些，聲音脆。一串鑰匙，拴著兩口鎖。
腳步聲朝堂屋門口移去。手電光滅了。一個暗影停在門梁底下，踮起腳，抬手，鑰匙串撞在釘頭上，叮的一聲，隔著窗紙也真切。那根釘子李雪梅認得，端午掛艾草，臘月掛蒜辮子。
鑰匙掛上去後，輕輕晃了一下，停住了。
王桂芝走回屋，門閂落下的聲音，隨後冇了動靜。李雪梅慢慢翻了個身，麵朝牆。床裡頭周建軍睡得沉，呼吸勻成一線。她冇有驚動他，也冇去碰那張抄來的紙。她隻把門梁那根釘子的位置、高度、掛鑰匙的角度，一樣一樣收進心裡，像在一本新賬上落了第一筆。
天矇矇亮，李雪梅就醒了。第一眼看向窗紙那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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