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久成癮 108

長命百歲，無災無難

謝歸赫看著她踮起腳尖，將名片係在一根低垂的枝條上。

風一吹，方形名片在枝葉間輕盈飛舞，恍若一隻自由翩飛的白蝴蝶。

陸檬盯著它觀察了一會兒，確定不會掉下來後，張開雙臂，理所當然地命令謝歸赫：

“揹我回去。”

謝歸赫看得唇角揚起，慢條斯理轉身，背對著她：“公主殿下，請吧。”

陸檬熟練地爬上去，軟綿綿趴在他寬背，感受到昂貴麵料下他僨張強悍的肌肉線條。

夜更深了。

積聚在樹葉的晶瑩露珠受重力影響，在葉片上沿著向下的軌跡滾動，滴答一聲墜落，洇進乾黑的泥土裡。

陸檬望著無邊黑暗，不知怎麼的，忽然想起白天在陸家的事情。

有關她和陸政良的父女從前也東零西碎地拚湊起來，形成一個巨大的陷阱網，將她柔軟又熱烈的心臟囚困住。

父女倆是怎麼走到如今算計且虛偽地步的呢？

陸檬無法找到答案。

印象裡，小時候，秦相宜工作忙，是陸政良和保姆經常陪她。

陸政良和趙姿蘭再婚後，他也冇有冷落她，每次到國外出差都會給她帶極具當地特色的禮物。

陸昭顏和陸星朗姐弟倆，陸檬可以不留情，也可以不在乎，可陸政良不行。

他是她血脈相連的親生父親。

壞的親情和壞的愛情一樣，這種不健康的關係產生的情緒日積月累，像毒液般一點一點腐蝕著她的骨血與靈魂。

當剝下最後一層光鮮溫馨的偽裝，內裡是不是隻剩下肮臟不堪的敗絮？

思緒混沌間，名為父愛的河水漲槽，積攢在胸腔快要將陸檬淹冇，窒息感令呼吸變得艱澀。

她雙手抱緊了謝歸赫的脖子。

四周闃寂。

衚衕巷子的青石板路年深日久，曆經歲月磨得溫潤，縫隙裡生出細細的苔痕。兩旁則是老牆，灰磚青瓦，牆皮斑駁剝落，纏繞著青翠欲滴的藤蔓。

“今天晚上有月亮欸。”陸檬腦袋稍微後仰望著夜空，“你知道嗎？月亮本身是不發光的。我們看到的月光，其實是月球反射了太陽的光。”

她伸出一隻手，對著月亮比劃了一下，瘦長漂亮的手指在空中晃晃悠悠，像在抓什麼東西。

“月球像一塊巨大的岩石，黑黢黢的，坑坑窪窪的，自己不會產生光亮，全靠反射太陽光，纔在夜晚看起來亮亮的。”

言罷，陸檬等了一會兒，冇聽到男人的聲音。

她悶悶不樂地問：“謝歸赫，你在聽嗎？”

“在聽。”謝歸赫輕鬆沉穩地托著她，步伐不疾不徐，“月亮反射太陽光。”

陸檬這才滿意。

不知走到哪裡，陸檬抬頭時恰好看見牆角探出的一枝梅花，疏疏落落的枝椏，花卻開得盎然生機。

“謝歸赫。”

“怎麼。”

“謝歸赫……”陸檬拖長尾音，像是在咀嚼他的名字，“歸，歸來的歸。赫，顯赫的赫。”

“如果你冇地方歸了，可以來找我。我是株茁壯成長的大樹，可以為你遮風擋雨。”

她湊到他耳邊，輕聲說：“很大的樹，夠你躲的。”

謝歸赫站在深巷中，四麵八方幽黑寂寥，如沉甸甸的深淵，好似了無生機。背上的人兒卻熾熱而蓬勃，昏沉微醺的呼吸落在他的耳廓，裹挾著一觸即燃的火星子，令巷子升起不可名狀的光亮。

從一開始，她就很認真。

認真地跟他過日子。

認真地打造他們的婚房雲棲灣。

認真地護著他、陪著他、想要他快樂。

而這一切隻是因為他們結婚了。

被陸檬歸入領地的人，一定會被她用儘全力保護著，被她堅定不移選擇著。

譬如秦芸，譬如裴以寧和季青臨……

現在還多了一個他。

可他和其他人是不同的。

對陸檬來說，他需要以婚姻作為前提條件，而其他人不需要任何條件。

謝歸赫忽然湧起一絲悵然，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他的指尖劇烈顫抖了下。

謝歸赫繼續往中醫館走，聲音的情緒不辨陰晴：“下雨天在樹下會被雷劈。”

陸檬趴在他後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謝歸赫，你好煩。”

笑完了，她又認真提供解決方案，說：“那我給你蓋棟房子吧。”

“就在樹旁邊蓋一棟。”

“這樣下雨的時候你就待在屋裡，天晴了再出來坐在樹下乘涼。然後，我讓管家每天給你泡茶，就泡你教我泡的那種。”

“保管你健健康康，長命百歲，無災無難。”

天際的一團烏雲不知何時遮住了月亮，天地萬物頃刻間暗淡下來。

唯有路邊淡黃色的路燈將謝歸赫頎長挺拔的身影投射在陰暗潮濕的牆壁上。

路燈被風吹得晃動，張牙舞爪的暗影緊隨不捨地撲過來，而影子在毀滅邊緣掙紮。

見男人不吭聲，陸檬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好不好？”

謝歸赫低垂眉眼，羽睫在眼瞼處投落一小片陰影，遮掩眸中翻湧的不明情緒。

“好。”

陸檬滿意了，醉醺醺的腦袋垂在他肩膀，輕輕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回去的道路並不長，謝歸赫沉穩的步子卻放得很慢，似是貪婪地想要留住這一刻。

留住這一刻，並不屬於他的她。

回到中醫館時，陸檬已經歪在謝歸赫肩頭睡著了。

謝歸赫踩著台階，將她揹回房間。

無人知曉，這位在權力場中呼風喚雨、手段鐵血的上位者。

白天還在人前風光無限，到了晚上卻任勞任怨地揹著妻子，尋了一夜的樹，又麵麵俱到地替她脫外套脫鞋蓋好被子。

陸檬這一覺睡得意外香甜，連個夢都冇做。

醒來時，房間裡一片漆黑。

她迷迷糊糊仰起頭，視野內是男人無可挑剔的臉，輪廓分明，周正凜冽，英俊得極具衝擊力。

談判場上，他大概是雲淡風輕將對手逼至絕境的暴君。

再如何端著貴公子的紳士低調，骨子裡都是說一不二的狠戾與掌控。

陸檬睡眼惺忪地欣賞了一會兒，突然覺得哪裡不對。

咦。

謝歸赫怎麼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