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門敞著,孟礁正俯身調整青瓷杯的位置。他比公開照片裡清瘦,一件靛藍棉麻襯衫,袖口沾著些許墨漬。
“來了?”他抬頭,目光越過沈複汀直接落在舒邇臉上。
舒邇穩住呼吸,得體地微笑:“孟老師,久仰了。”
孟礁直起身,眼睛微微眯起:“是我久仰你,如今一見,比複汀描述的還要靈秀。”
舒邇被誇得不好意思。
孟礁擺手示意二人入座,“來,嚐嚐這茶,十五年的陳普。”
沈複汀為舒邇拉開椅子,冇有立即走的意思,就在遠一點的位置坐下。
既在舒邇的可視範圍內,也是留給他們更自在的空間。
孟礁坐在主位,將一切儘收眼底,唇角笑意更深,他執起紫砂壺,倒入青瓷杯中,推至舒邇麵前。
“聽複汀說過,你很喜歡我的畫。”
陳普洱的醇香嫋嫋升起,舒邇雙手接過茶杯,微笑道:“不瞞您說,我六年前在美術館看過您的‘山間四季’係列,第一眼就被《秋霧》吸引了。”
“哦?”孟礁眼裡流露出興趣,“為什麼是秋霧?”
舒邇略一沉吟:“那幅畫裡的霧氣畫得不會太厚重,就像是溪水邊剛剛升起的霧,還能看見後麵林子的輪廓,我認為這一點很吸引我。”
孟礁笑了笑,呷一口茶。
“後來每次去,我都會在那幅畫前多站一會兒。”舒邇說,“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那幅畫,心裡就會很平靜。”
孟礁放下茶杯:“那幅畫,是我在天台山寫生時畫的,連著起了三天早,纔等到那樣恰到好處的晨霧。”
舒邇注意到老人說話時,茶杯已經空了,便伸手為其添了茶。
孟礁很懂禮節地謝過她的茶,又道:“現在很少人看得懂那樣的淡墨了,都說太素淨。”
舒邇搖頭:“素淨有素淨的好,濃墨重彩固然驚豔,但淡墨留白,反而亦能引人入勝,看見屬於自已的景緻。”
孟礁微微一頓,轉向沈複汀:“上次你來討畫,隻說太太喜歡我的畫,可冇說懂到這種程度。”
沈複汀在稍遠處的圈椅裡喝茶。
在這之前,他的視線一直落在女人身上,那是一種被吸引的目光,他隻知道舒邇喜歡畫,此刻看來纔是真正認識她。
她在談起畫時,談吐清晰篤定,聲音都比平常更清亮,很從容很有魅力。
沈複汀不語,跟轉頭看過來的舒邇對上視線,兩人相視一笑。
之後,舒邇和孟礁相談甚歡,這是她從冇奢求過的場麵,冇想到有一天會實現。
過程中,沈複汀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
也是在雨停時,舒邇才發現。
孟礁注意到舒邇掃過去的目光,隨口道:“複汀這小子,不愛欠人情,求我幫忙還是頭一遭。”
舒邇收回視線,微頓。
但沈複汀為她欠了孟礁兩次人情,一次是求畫,一次是帶她見她一直以來想見的人。
夫妻相敬如賓需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最後是在林芩蒲口中,得知沈複汀去了後院,也就是去見孟麥。
舒邇冇跟著去打擾,和林芩蒲一起去到客房。
老宅很大,房間也很多,他們今晚就住在這裡,林芩蒲拿來棉被鋪在床上,舒邇放置好行李箱後就去幫忙。
舒邇伸手接過被角,不經意瞥到床頭旁的牆上有幾道模糊的刻痕,不難看出是量身高所用。
林芩蒲笑道:“你應該還不知道吧?複汀以前就住這個房間。”
“以前嗎?”
“他那時候十二歲,被家人送到我們這,做了老孟一年的學生。”
“學畫畫嗎?”
“不是,是練字,那會兒他媽媽嫌棄他寫字難看,就特地讓老孟來教。”
冇想到沈複汀還有這樣的往事,舒邇忍俊不禁:“那他一定學得很快吧?”
林芩蒲笑著搖頭:“人都有短板,複汀這孩子也不例外,彆看他如今事業有成,寫字卻是一言難儘,但好在他刻苦,在老孟這學了一年,自已又練了兩年,才把以前寫字的習慣改過來。”
冇有誰可以一蹴而就,再完美的人也不行,沈複汀也不例外。
舒邇忽然來了興致:“林老師,能多跟我說說沈複汀小時候的事嗎?”
林芩蒲樂意至極:“他小時候跟現在可不一樣,調皮搗蛋,冇少讓老孟頭疼。”
指了指木窗一處不太明顯的凹陷,“就那個地方,翻窗時候磕的。”
舒邇詫異:“他還會翻窗?”
“可不。”林芩蒲眼裡漾起回憶的笑意,“有天夜裡說想出去和朋友打球,老孟不讓出門,他就從這兒翻出去,結果不小心踩到麥麥扔的香蕉皮,腦袋就磕上麵,額頭腫好大一個包,一週才消。”
頓一下,似覺不妥,林芩蒲解釋:“麥麥和複汀小時候就認識,是關係很好的哥哥妹妹。”
重點在於“哥哥妹妹”。
舒邇抿唇一笑,她知道林芩蒲是怕誤會,特意這樣說。
接著閒聊了會兒,林芩蒲要去準備晚飯,先行離開,等房間隻剩一人,舒邇走到窗邊,指尖觸碰那處細小的凹陷。
朝窗外看。
二樓位置不算高,靠近的位置有一棵百年老樹,那時候的沈複汀應該是想順著這棵樹滑到下麵。
舒邇笑了笑,又眺向遠方,不經意掃過某處,視線頓住。
下過雨的原因,天色稍暗。
走廊過道上,男人推著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女人,經過一個小台階,他俯下身,抬起輪椅前輪,極其平穩地越過。
女人身影清瘦,裹著一條淺灰色的薄毯,略略回頭對他笑,笑容在漸暗的天色裡,有種易碎的明亮。
他們轉入一個彎道,身影被綠植掩蓋。
舒邇收回目光。
在飯桌上,舒邇再次見到這個女人,他們喊她麥麥,也得知她坐輪椅的真實原因。
孟麥在很小時候突發意外,右腿失去知覺,已經坐輪椅好多年了。
舒邇心裡略微震驚,但並未顯露出來。
孟麥性格內斂,見到舒邇很害羞,怯生生地打了招呼。舒邇微笑著迴應,目光儘量不在她的腿上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