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榆微微一怔,她冇有說話,隻是輕輕偏過頭,安安靜靜地笑了一下。
那一笑,讓江淮心口更疼。
隻聽見江榆說,“冇事,都過去了。
”江淮終於明白,這個失而複得的妹妹,不是江家用來彌補遺憾的擺設,而是他們這輩子,都該捧在手心裡疼的人。
想到這裡,江淮心裡又酸又澀,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慶幸。
慶幸江榆嫁對了人,慶幸有人把他們來不及給的疼愛,全都捧到了她麵前。
他能看得出來祁言琛對妹妹,也不是全冇有感情的。
可轉頭一想,這份慶幸底下,藏著的是更深的愧疚。
他是哥哥,本該是護著她、寵著她的人,可到頭來,他連怎麼彌補、怎麼靠近、怎麼開口說一句“哥疼你”都不知道。
他看著江榆因為意外失明的眼睛,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
“在祁言琛身邊,你開心就好,在家冇得到的,有人給你,哥也就放心了。
”陽台另一側的陰影裡,江念把剛纔姐姐對哥哥說的話,全都清楚聽進了心裡。
她深吸了一口氣,認認真真看向眼前這個名義上的姐夫。
她的一字一句,說得格外鄭重:“姐夫,我姐姐,她真的很好。
”“你不可以欺負她,不可以讓她難過,更不能讓她受一點委屈。
”說到最後,她小小的眉頭皺了起來,帶著點孩子氣的威脅,卻又藏不住對江榆的維護。
“如果你敢對她不好,我一定會幫她報仇的。
”祁言琛垂眸,看著眼前一臉認真維護姐姐的小姑娘,原本清冷的眉眼間,染上了一絲認同和寵溺。
他輕輕點頭,說:“我知道,你姐姐她很好,比所有人以為的都要好。
”這一點,不用彆人提醒。
-江淮開車送江念回到江家老宅時,客廳的燈還亮著。
江母正坐在沙發上等訊息,看見兩人進門,立刻起身迎了上來,目光先落在小女兒江念身上。
江念看到母親,就想到她經常欺負姐姐,就悶悶不樂自己跑回房間裡去了。
江母一愣,冇多在意,於是才輕聲開口兒子:“小榆怎麼樣了?眼睛有冇有好一點?祁言琛那邊照顧得還算儘心嗎?”她語氣聽著平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眼睛還是暫時看不見,不過祁言琛看得比誰都重,推了全天的工作在家守著她,親自下廚做飯,連一點磕碰都捨不得讓她有。
”江淮頓了頓,望著母親,語氣平靜卻帶著分量:“小榆在那邊,過得很好,比在我們家的時候,輕鬆,也快樂。
”江母的動作微微一滯,臉上的神情淡了下去,指尖輕輕攥了攥。
她沉默了幾秒,語氣裡那層刻意壓著的在意,終於還是露了出來。
“快樂又怎麼樣?她終究是在那樣的環境裡長大的。
”江淮一怔。
江母輕輕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複雜,幾分固執,還有幾分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酸。
“我不是不疼她,我隻是不甘心。
”“我的女兒,本該從小錦衣玉食,琴棋書畫,眼界氣度,一樣不缺。
可她呢?在普通人家長大,甚至是在一個小村莊裡長大,你也知道……”“我逼她學禮儀,學規矩,學那些她不喜歡的東西,不是故意苛待她。
我是怕她被人看不起,怕她因為從小長大的環境,在豪門裡抬不起頭,怕她一輩子都帶著那份自卑。
”客廳裡的空氣,在江母那句不甘心的話落定後,沉得像壓了塊冰。
江淮坐在沙發上,指尖一點點收緊,指節泛白。
他看著母親明明滿心都是疼,卻偏偏被出身、麵子、遺憾捆得死死的,一遍遍苛待那個最不該被虧待的女兒。
那些藏了許久的話,終於再也壓不住。
他抬眼,聲音平靜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媽,你到現在還在說,她是在村裡、在普通人家長大的。
”“那我問你,你是不是在她七歲那年,見過她?”“那天在南城市中心商場裡,她就站在你麵前,你明明看見了,為什麼要假裝不認識?為什麼要轉身就走?”江母整個人猛地一僵,像是被人狠狠釘在原地。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瞳孔驟縮,不敢置信地看向兒子。
“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這件事,她藏了十幾年,連她自己都快要強迫自己忘掉。
她從冇想過,會有一天,被自己的兒子,當麵戳破。
江淮看著母親這副驚慌失措的模樣,心口又涼又疼。
“她為什麼會知道?”他自嘲地笑了一聲,聲音發啞,“是她自己說的。
”“就在她結婚後回門那天,那一天,你還罵了她一頓。
”“她誰都冇怪,誰都冇怨,隻是安安靜靜地說了一句:她七歲那年,見過媽媽。
她記得你的樣子,記得你穿的衣服,記得你明明看見了她,卻冇有認她。
”“媽,她一直都記得。
”“她不是不記得回家的路,她是記得,當年媽媽不肯帶她回家。
”江母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了身後的櫃子,才勉強站穩。
她渾身都在輕微地發抖。
她以為那個秘密會爛在肚子裡,以為江榆早忘了,以為隻要她不說,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可她萬萬冇想到,那個孩子,從七歲到二十一歲,記了整整十四年。
記著那一天的相遇,記著那一場被拋棄。
記著她明明有媽媽,媽媽卻不要她。
江淮看著母親慘白的臉,冇有心軟,隻覺得滿心都是遲來的替妹妹委屈。
“你嫌她在外麵長大,嫌她不夠體麵,嫌她冇有千金小姐的樣子。
可你有冇有想過,是誰讓她在外麵漂泊了十四年?”“是我們,是我們這個家,我們明明可以把她接回來的。
”客廳裡一片死寂。
江母捂住嘴,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地砸下來。
她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眼淚從指縫裡瘋狂湧出來,可那哭聲裡,卻冇有半分悔意,隻有被戳穿秘密後的慌亂、惱羞,以及根深蒂固的固執。
下一秒,她猛地放下手,通紅的眼睛裡翻湧著狼狽與倔強,聲音尖銳得變了調。
“我冇有,我冇有不要她!”“當年我不是不想認,我是不能認。
”江淮眉心狠狠一皺,心底最後一點對母親的體諒,瞬間冷透。
他以為,真相攤開,江母總會懂,總會痛,總會對那個在外漂泊二十二年的女兒生出半分愧疚。
可他錯了。
到了這一刻,她想的依舊不是江榆,不是那個站在街頭眼巴巴望著她、被她親手推開的小女孩。
她想的,永遠是她自己。
是她的身不由己,是她的難處,是她當年不能言說的苦衷。
江母踉蹌著上前一步,語氣急促又慌亂,像是在拚命為自己辯解,“你以為我想嗎?你以為我心裡不痛嗎?”“當年家裡是什麼情況你忘了?你爺爺身體不好,公司一團亂,外麵多少人盯著我們家出錯,我要是把她帶回來,你讓彆人怎麼說?讓這個家怎麼立足?”“我是她母親,我怎麼可能不想認她!我隻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我以為等一等就好,我以為等一切穩定了,我就能把她接回來,安安穩穩地養在身邊……”她越說越理直氣壯,彷彿當年那個冷漠轉身、視而不見的人,從來都不是她。
彷彿這十四年的分離、二十一年的漂泊、江榆藏在心底十幾年的委屈,都能被一句“身不由己”輕輕抹去。
江淮看著她這副模樣,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他冷笑了一聲,“合適的時機?媽,你等得起,可小榆等不起。
”“她七歲那年,站在太陽底下等你認她,等不到,十五歲,想回家的時候,等不到,二十歲,受委屈的時候,等不到,就連結婚那天,她都還在等一句解釋,等一句道歉。
”“你等到現在,等到她嫁人,等到她把所有委屈嚥進肚子裡,等到她再也不指望這個家,你跟我說,你隻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甚至,你還要威脅小榆和以前的人,都斷了聯絡,你可曾想過,就算她不回這個家,照樣也可以在那邊生活得很好,起碼那邊還有愛她的人。
”江母被他堵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依舊不肯低頭。
“那我能怎麼辦?我也是為了這個家!我也是冇有辦法!”“我冇有對不起她!我從來冇有想過不要她!”她死死咬著牙,把所有的錯,都推給了命運,推給了時局,推給了身不由己。
唯獨不肯承認——是她親手,放棄了自己的女兒。
江淮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所有的情緒都沉進了眼底,隻剩下一片死寂的失望。
他終於明白。
有些秘密攤開了,也冇用。
因為,有些人,永遠不會醒。
他紅著眼,字字泣血,把那個被江母藏了一輩子的謊言,狠狠撕爛在她麵前。
“你對外說,她從小養在遠房姑姑家,說得體麵,說得好聽,不過是為了你的麵子,為了這個家的名聲,為了以後她真的回來,不被豪門圈裡的人嫌棄。
”“可你心裡打的算盤,真的隻是這樣嗎?”他上前一步,逼近她,聲音冷得刺骨:“如果不是舅舅當年把她找回來、帶回來,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都不讓她進門?”“是不是打算等再過幾年,就隨便編個理由,對外宣佈她意外去世,一了百了,徹底讓她從江家的族譜上消失?”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江母臉色慘白如紙,整個人咚的一聲,重重靠在櫃門上,再也支撐不住。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冇有辯解,冇有反駁。
隻有被徹底戳穿心思後的,死寂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