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也隻是一瞬,那雙眼眸便垂了下去,輕紗隨風落下時,她福身遙遙向他行了一個禮。
這柔順端方的樣子叫蕭霽驀然回過了神,他立即收回了視線,心中卻有那麼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孿生姐妹果真相似,那一瞬,他竟然以為是她。
幕籬下的青梧也悄悄地鬆了一口氣,剛纔對視那一眼,她竟覺得自己被他認了出來,都怪她忘記了禮數,忘記她現在一舉一動都要模仿孿生姐妹的作態。
不過這也不能全然怪她,實在是短短不到半旬,蕭霽的變化實在太大了。
初次見他,他還是鮮衣怒馬,少年將軍般的人物,青梧猶記得那日的他濯濯如春柳,眸光羞澀靈動,可現在他卻靠坐在輪椅上,麵色蒼白,神態疲憊,眼神淡漠而壓抑,連先前頰邊的軟肉也都冇了,整個人像是被揠苗助長,十幾日內便褪去了少年人的稚嫩,長成了青年的樣子。
昨日換夫後,為了避免露出破綻,鄭夫人和奚清桐給她說了些關於廢太子的事,她便知曉這少年比她還小上半歲,如今還不滿十八週歲,上頭五位皇兄皆已及冠。
聖上年邁,諸皇子年富力強,太子尚幼……按照姥姥所言,這是必亂之兆。
見證了這場變化的青梧心中生出幾分憐憫,儲君之位被廢也就罷了,連側夫人也棄他而去。然而想到自己的處境,青梧自哂一笑,這怎麼不算同病相憐?
同病相憐,同憂相救。
不管是單純出於憐憫,還是因為換夫後兩人已經休慼相關,青梧都覺得她有必要幫助眼前這個少年,想罷,青梧向著殿門口走去。
蕭霽自然察覺到了青梧看了他許久,但他並不在意,看著餘光中與他越來越近的窈窕身影,他反而隱隱有些煩躁,怕是又要向他哭訴了。
然而那道倩影蓮步輕移地走到他麵前後卻冇有表現出任何異樣,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後,一聲“郎君”又叫蕭霽身軀微震,不由自主地抬眼看向麵前麵容被幕籬遮住的側夫人。
幕籬下白紗朦朧,幕後女子容顏隱隱綽綽,更加引人探究,趙通瞧見自己的主子看直了眼,心中不由得起了一絲喜意,果真是患難見真情,主子終於對夫人感興趣了。
然而蕭霽隻是心中疑惑,在看不清她容顏神色之時,這聲“郎君”似乎更像另一個人了。
青梧不知她已經被察覺出幾分異樣,她模仿著孿生姐妹的言行,溫聲勸道:“我深知郎君心情不佳,不欲再睹物思人,可今時不同往日,臨時到行宮生活恐多有不便,一時不能置辦齊全,還請郎君……能帶的都帶上。”
青梧回首瞥了一眼停在正殿前的馬車,一看便是隻帶了幾身衣裳,若是就這麼去了那行宮,少不得花上幾十兩銀子再置辦東西。
她以前和姥姥懸壺濟世時是當過家的,那時更加吝嗇,連獲得了診金,何時買上一隻燒雞都需要精打細算,時常惹得姥姥嘟囔抱怨她“不孝”,回到奚家過了三年好日子這纔好了許多。
不過那時花的是銀子銅板,現在有的是金子,一想到要花金子,青梧便覺得更加心疼不捨了。
她話裡的遲疑誰都聽得出來,蕭霽不禁看向了她的那輛馬車,那兩個小丫鬟依舊在兢兢業業地往裡塞著東西,車廂內外皆是爆滿,什麼被子銅盆全都囊虧其中,讓蕭霽不禁懷疑等會她們主仆三人是否還能入內。
許是也知道自己的馬車比之貴族出行太過不體麵,青梧麵頰一熱,急忙解釋道:“平民百姓搬家都是這樣的,把全家的家當都帶上……”
一句話再次點醒了蕭霽,他的眸子再次一沉,而後他抬首看向青梧,眼神已與以往不同。
“你說的對,我們已是平民百姓。”
他本以為他的這位側夫人隻會哭哭啼啼,現在看來她倒是比自己通透,拿得起,放得下,蕭霽不禁心中慚愧。
想到那“全家”二字,他的心中又泛起淡淡漣漪,唇間又湧出苦澀。
全家,全家,原來新娶的側夫人纔是他的家人……相處了十八年的父親不是……
青梧覷了一眼,見蕭霽麵色悵然,又趕忙藉口逃遁,“那邊還需我盯著,我先去了。”
等她遠去,趙通才讚道:“還是夫人想的透徹,要那麵子有何用,總要為以後的日子著想,主子,咱們?”
蕭霽被從情緒中喚醒,他瞧著那女郎來回忙活指揮,最終頷首點頭。
趙通立時有了些笑容,經過青梧點撥,他也覺得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既然陛下能對主子那麼狠心,他又何必置氣倒叫主子過的不舒坦,他瞄了一眼青梧馬車上的東西,招呼著小徒弟富貴進了內殿,又是好一通的收拾。
然後蕭霽就這麼被晾在大殿門旁,看著兩個內侍一趟又一趟,最終他的馬車也和後麵那輛成了一個模樣,大包小包,連馬車頂上都堆了東西,甚至還要多些。
就在此時,前方浩浩蕩蕩地走來了一群人,蕭霽抬眼一看,眸子瞬間暗了下來。
那邊聲勢浩蕩,青梧等人也很快發現,打眼一瞧各個都是錦衣華服,氣質非凡的青年人,便是青梧也猜出他們的身份。
果不其然,為首之人離馬車四五步外便停了下來,揚聲道:“六弟,聽聞你今日就要前去行宮,兄長們特地來送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