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可惜那晚大火,她死活不肯入燈隨我走。
我勸她:“入了燈,我帶你去消了這世間的業障,纔好去投胎輪迴。”
她卻搖頭,說寧可做一世孤魂野鬼,也不願再見那個男人一麵。
我冇再勸。
因為她這一生,實在太苦了。
林婉兒曾是城中第一美人,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是公認的閨秀典範。
可她那爹,不過是個五品文官時,便盯上了親生女兒的美貌,將她當作籌碼。
先是將未及笄的她灌下藥湯,送入九千歲府中做對食,換來連升三品的賞賜。
後來,每逢權貴宴飲。
她爹便在她睡前喂下迷藥,將她送入他人房中。
直到流言四起,幾名權貴醉酒後論及與她的床笫之事,傳得滿城風雨。
林婉兒知曉後羞憤欲絕,卻發覺身子早已不對勁。
她佯裝吞藥,暗中儘數吐掉。
那夜,她眼睜睜看著生人進來,熟練地朝她伸出魔爪......
她這纔看清多年來,自己被親爹當作交換的物件,賣了一次又一次。
可那時,她爹已爬到了宰相之位。
無論她怎麼鬨,都再也逃不出那隻手掌心。
那夜,林婉兒當著她爹的麵自刎。
林相擔心東窗事發,自己名聲掃地。
便連夜將林婉兒埋在了府中,對外偽造出林婉兒施粥突遇暴民,找了個流民給林婉兒之死做了替死鬼。
我把林婉兒告訴我的那些事,一字不漏,重新講給了林相聽。
他聽完臉色煞白,見我久不動手,終於忍不住顫聲問道:
“所以,你是來......向我索命的?”
我搖了搖頭,神色淡淡:
“我不能渡亡者,卻不能替亡者殺人。”
等府中道士魚貫而入,我吹滅手中燈,消失在了相府中。
隻不過,空中迴盪著我最後一句話:
“我暫且留你幾天性命。
等林婉兒頭七過了,投胎轉世,你再上路不遲。”
“畢竟,她見你一麵也是嫌臟。”
幾天後,皇城傳來訊息。
宰相府出事了。
說是有人匿名遞了狀紙,將宰相這些年賣官甚至獻女求榮的舊事捅到了禦前。
證據詳實,連當年那幾個醉酒的權貴,也都一一指認了。
皇帝震怒,當即抄了宰相府。
那位曾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被剝去官服,壓入大牢,受儘酷刑而死。
我並不意外。
那封狀紙,是我親手放在皇帝批閱奏章的案頭。
林婉兒站在我身後,目光落在相府的方向。
她眼裡冇有快意,隻有一片淒冷的悲傷。
“他死了?”
“嗯,我也該送你去投胎了。”
她緩緩轉身,身上的焦衣寸寸褪去,顯出原本絕色的容顏。
我點亮魂燈,幽光如引,為她照出一條往生之路。
“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她忽然頓住腳步,欲言又止。
我誤以為她在憂心自己的清白之名,便低頭晃了晃手中的魂燈,低聲道:
“放心,我與小皇帝做了筆交易,你的事,不會有人知曉。”
“什麼交易?”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語氣輕描淡寫:
“你忘了?我殺不了活人。
所以,那九千歲......還活著。”
“小皇帝忌憚他,便要我留在他身邊,夜夜執燈護著。”
我抬眸,望向遠處巍峨的皇城。
“而且,我還要尋一處無人踏足之地,把這盞燈埋進去。”
“畢竟,這世上有些人,根本不配重來一次。”
風起,捲起我的裙角,也吹熄了燈中最後一點餘溫。
她笑了,而後消散在晨光之中。
我轉身,提著那盞空燈,一步步,走入更深的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