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吧……”
西吉斯蒙德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如同磐石滾過地麵。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深入肺腑,將角鬥場中瀰漫的沙塵、汗水、機油與淡淡血腥的味道,連同那份幾乎凝成實質的壓迫感,一同吸入,再轉化為鋼鐵般的冷靜。
他舉起了武器,劍尖並未指向對手,而是斜向上方,穩如泰山。
他的目光,穿透護目鏡,牢牢鎖定在三十步外那個沉默的身影上,那個僅憑赤手空拳與一柄重劍,便一路碾過無數強者,將“力量”二字重新定義的怪物。
西吉斯蒙德的大腦如同最精密的戰術計算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推演。
無數戰術、策略、數據流般閃過。
按照他最熟悉、最慣常、也最令敵人絕望的戰術,他此刻應如帝國皇宮最厚重的那段城牆,紮根於此,以手中武器為壁壘,以自身為基石,構築起滴水不漏的絕對防禦。
任憑對手狂風暴雨,我自巍然不動,在承受中尋找那細微的、必然存在的破綻,然後施以雷霆反擊,直至一方徹底倒下。
這是他,西吉斯蒙德,帝國之拳的永恒守衛,戰鬥的哲學與藝術。
但是,麵對赫拉克勒斯……西吉斯蒙德的感覺,那曆經無數生死淬鍊出的、近乎本能的危險感知,在尖銳地鳴響。
直覺告訴他,固守,意味著坐以待斃。
阿巴頓被正麵擊潰的畫麵,阿裡曼被頂著靈能火焰近身摔暈的瞬間,都在無聲地警告。
在絕對的力量與速度麵前,純粹的、被動的防禦,可能連成為“消耗”的資格都冇有,便會被瞬間瓦解。
所以,這一次,他冇有像過往任何一場戰鬥那樣,擺出那標誌性的、穩如泰山的防禦起手式。
他隻是雙手握緊了劍柄,沉腰屈膝,將重心均勻分佈,劍身微微調整角度,肌肉、骨骼、神經,乃至意誌,都調整到一種奇特的、介乎於穩固與靈動之間的狀態。
他在準備,準備應對一種他無法完全預測、隻能憑藉本能與堅韌去“承受”和“應對”的衝擊。
他在等待,等待那座“山”的移動。
“嗯?”
對麵的赫拉克勒斯,似乎對西吉斯蒙德這不同尋常的靜默姿態發出了一絲幾不可聞的鼻音。
他冇有再等待,也冇有任何戰前宣告。
那柄一直被他拖在身側沙地上的無鋒重劍,被他單手提起,動作隨意得彷彿拎起一根木棍。
然後,赫拉克勒斯率先攻擊。
冇有助跑,冇有蓄力的姿態,僅僅是最簡單、最直接的一個跨步,擰腰,揮臂!
“嗚!”
重劍劃破空氣,帶起的不是風聲,而是一種沉重到令人心臟驟停的恐怖尖嘯!
劍身所過之處,空氣被劇烈壓縮、撕裂,形成肉眼可見的、扭曲的波紋。那不是技巧,這是純粹質量與加速度結合後,對物理法則最粗暴的宣告!
巨大的劍刃,帶著崩山裂地般的氣勢,朝著西吉斯蒙德當頭劈下!
範圍之大,速度之快,幾乎封鎖了所有常規的閃避空間。
“轟!!!”
劍刃落下,砸在西吉斯蒙德原先站立之處。
被加固過的、足以承受重炮轟擊的角鬥場地麵,猛地向下凹陷、炸裂!
碎石與煙塵呈環狀爆開,衝擊波裹挾著沙礫向四周席捲。
西吉斯蒙德的身影,在重劍落下的前一個瞬間,已然從原地消失!
他冇有試圖格擋,冇有嘗試卸力,而是在赫拉克勒斯肩膀肌肉微動、劍勢初起的刹那,憑藉著千錘百鍊的戰鬥直覺與對危險近乎預知般的感知,將身體向側後方極限閃避!
動作幅度不大,卻精準、迅捷到了極致,險之又險地讓過了那毀滅性的一擊。
他清楚,硬抗,就是找死。那柄劍,
以及劍後蘊含的力量,已非凡兵與人力所能抵擋。
然而,赫拉克勒斯的攻擊,如同連綿的山崩,冇有間隙!
第一劍落空,砸入地麵的反作用力甚至未能讓他的身形有絲毫遲滯,巨大的劍身藉著砸地的勢頭猛地彈起,手腕一翻,改劈為掃!
黝黑的劍刃劃過一個致命的半圓,帶著尚未消散的煙塵與碎石,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鑽的角度,橫向掃向西吉斯蒙德閃避後立足未穩的腰際!
這一掃,封死了他再次向後閃避的所有角度!
退無可退!
電光石火之間,西吉斯蒙德做出了決斷。
眼中冇有絲毫猶豫,隻有頑石般的意誌。
他沉喝一聲,雙腳猛地蹬地,不再後退,反而藉著地麵反衝之力微微前迎,同時將武器由單手握持改為最穩固的雙手緊握,劍身瞬間豎起,以近乎完美的九十度角,斜擋在身側!
“當!!!”
這一次,是真正意義上的、實打實的正麵碰撞!
兩柄同樣巨大、但風格迥異的武器,第一次毫無花巧地撞擊在一起!
聲音不再是清脆的金屬交鳴,而是如同兩座鋼鐵山峰對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直擊靈魂的巨響!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刺眼的火星如同煙花般炸開,照亮了兩張近在咫尺、同樣繃緊的臉。
“噗!”
西吉斯蒙德身體劇烈一震,如遭雷擊!
他感覺自己不是被一把劍擊中,而是被一顆全速衝來的隕石撞上!
無可匹敵的巨力透過劍身,毫無衰減地傳遞到他雙臂,再狠狠貫入他的軀乾!
動力甲的伺服係統發出尖銳的過載悲鳴,緩衝凝膠瞬間被擠壓到極限。他喉嚨一甜,一口滾燙的鮮血無法抑製地衝出口腔,噴濺在麵甲內側和胸甲上,帶著濃重的鐵鏽味。
腳下,特製的戰靴在堅硬的地麵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火星四濺。
他連退十幾步,每一步都沉重無比,試圖卸去那恐怖的衝擊力,直到後背重重撞在角鬥場邊緣冰冷的強化牆壁上,才勉強止住退勢。
牆壁發出沉悶的呻吟,留下一個清晰的人形凹痕。
他拄著劍刃,單膝跪地,劇烈的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帶出更多的血沫。
視野有些模糊,耳中嗡嗡作響,雙臂麻木得幾乎失去知覺,隻有武器傳來的、深入骨髓的震顫,提醒著他剛纔承受了何等可怕的一擊。
赫拉克勒斯冇有追擊。
他緩緩收回了重劍,依舊單手握著,劍尖垂地。
他站在那裡,看著艱難支撐、口吐鮮血的西吉斯蒙德,平靜地開口,聲音如同滾動的巨石:
“投降吧。”
冇有嘲諷,冇有輕蔑,甚至帶著一絲近乎認可的勸告。
在赫拉克勒斯看來,能正麵承受他認真一擊而不倒,已足以贏得尊重。
繼續下去,隻是無畏的毀滅。
西吉斯蒙德咳出最後一口淤血,抬起手臂,擦了擦麵甲上的血汙。
透過模糊的視線,他看向那個如同神魔般屹立的身影。
劇痛、麻木、氣血翻騰……
所有的感知都在叫囂著放棄。
但有一種東西,比疼痛更深刻,比恐懼更堅定,從他的骨髓深處,從他的基因烙印中,熊熊燃燒起來。
他用手背撐著膝蓋,一點一點,緩慢而堅定地站了起來。
儘管身體在微微顫抖,儘管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但他的脊梁挺得筆直。他雙手再次握緊了劍柄,儘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儘管手臂仍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他將巨劍橫在身前,破損的劍身映照著他染血的麵甲,和那雙從未熄滅過的、灰色的眼眸。
“帝國之拳……”
“死戰不退。”
“嗯……”
赫拉克勒斯看著他,那雙平靜的眼眸中,似乎有某種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那不再是看待對手的眼神,也不是看待弱者的憐憫,而是一種對同類本質的確認。
勸降的話語無需再說第二次。
對方已用行動給出了答案。
那麼,他能給予的,就是全力以赴。
赫拉克勒斯身上那股原本如同沉睡火山般的氣勢,驟然一變。
不再僅僅是力量與質量的壓迫,而是多了一種淩厲的、純粹為戰鬥而生的鋒芒。
他雙手握住了重劍的劍柄,姿態依舊樸實,但那股蓄勢待發的危險感,卻驟然提升了數個層級。
他不再說話,隻是微微調整了劍尖的方向,對準了西吉斯蒙德。
“來吧!”
西吉斯蒙德嘶吼一聲,不再等待,不再被動防禦。
他知道,唯一的機會,或許隻存在於進攻之中,存在於將自身化作最鋒利的矛,刺向那最強之盾的瞬間!
他邁開依舊有些踉蹌,卻異常堅定的步伐,雙手高舉武器,將殘餘的、所有的力量、意誌、乃至生命,都灌注於這一往無前的衝鋒與劈斬之中!
黃色與銀色的身影,再次轟然對撞!
“砰!當!轟!”
金屬的撞擊聲,力量的悶響,再次密集地響起。
西吉斯蒙德不再試圖完全格擋那恐怖的重劍,而是將手中武器的精妙發揮到極致。
他或引,或帶,或卸,或借力打力,在不可能中尋找可能,在毀滅的邊緣遊走。
每一次碰撞,都讓他虎口崩裂,臂骨呻吟,五臟六腑彷彿顛倒過來。鮮血不斷從他的口鼻、甚至盔甲的縫隙中滲出,但他揮舞巨劍的手臂,卻一次比一次穩定,眼神一次比一次銳利。
赫拉克勒斯則如同最精準的攻城錘,每一擊都勢大力沉,逼迫西吉斯蒙德不斷後退,不斷消耗。
他的攻擊冇有套路,隻有最直接、最有效的劈、掃、砸、撞。
兩人的身影在角鬥場中央交錯、分開、再交錯,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又慢得讓每一次交鋒都驚心動魄。
十幾招過後。
“哢嚓……”
一聲細微的、卻清晰傳入兩人耳中的碎裂聲,在西吉斯蒙德又一次勉強架開一記橫掃時,從劍身上傳來。
一道清晰的裂痕,自之前格擋硬撼的受力點蔓延開來,如同閃電,爬上了這柄武器
西吉斯蒙德的心猛地一沉,但動作冇有絲毫遲滯。
他冇有後退檢視,冇有因武器受損而露出半分怯懦。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他甚至藉著武器受損、對手力量傳遞出現微小偏差的瞬間,強行扭轉身體,一記角度刁鑽的反撩,劃向赫拉克勒斯的肋下!
儘管被對方及時用劍柄磕開,但那決絕的反擊意誌,讓赫拉克勒斯的眼中,欣賞之意更濃。
武器出現裂痕,但他,西吉斯蒙德,冇有後退,也冇有倒下。
他依舊站在那裡,如同暴風中殘破卻永不傾倒的旗幟,鮮血浸透了黃色的戰甲,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色的足跡,但握劍的手,依舊穩定,指向敵人的劍尖,依舊未曾垂下。
最後一次交錯,兩人同時向後躍開半步,短暫對峙。
鮮血順著西吉斯蒙德的臂甲流淌,滴落在沙地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赫拉克勒斯胸膛微微起伏,呼吸略見粗重,連續的高強度爆發,對他亦是消耗。
無需言語,兩人都清楚,下一擊,將是最後一擊。
西吉斯蒙德緩緩吸了一口氣,將肺葉中翻騰的血腥氣壓下。
他雙手反握武器,劍尖下垂,他將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誌,所有的生命,都凝聚於這最後一“點”。
赫拉克勒斯也第一次,雙手將重劍舉過頭頂,劍尖指向天空,做出了一個看似簡單、卻蘊含著開天辟地般氣勢的下劈起手。
冇有技巧,隻有將全部質量與動能,集中於下一次撞擊的絕對力量。
時間彷彿凝固。
“最後一招……”
西吉斯蒙德低語,不知是說給對手,還是說給自己。
下一秒,兩人同時動了!
西吉斯蒙德化作一道決絕的黃色閃電,劍刃在前,人與劍幾乎化為一體,帶著一往無前、有死無生的慘烈氣勢,直刺赫拉克勒斯胸膛正中!
這一刺,摒棄了所有防禦,隻為將所有的“鋒銳”與“堅韌”,集中於一點,刺穿那看似不可逾越的力量壁壘!
赫拉克勒斯則如同隕星墜地,重劍帶著撕裂一切的尖嘯,以最純粹的垂直線路,迎頭劈下!
目標,正是西吉斯蒙德刺來的劍尖,以及其後的一切!
兩人都冇有閃避,冇有變招。這是意誌的最終對撞,是“矛”與“盾”的終極詮釋,更是兩名戰士對彼此道路與信唸的最後致敬!
“當!!!!!!!!!”
撞擊的巨響,超越了之前任何一次!
刺目的光芒與狂暴的衝擊波,以兩人為中心猛然炸開!煙塵與碎裂的能量場瞬間吞噬了一切!
短暫的死寂。
然後,是金屬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崩裂聲,以及無數碎片濺射開來的密集脆響。
煙塵緩緩散去。
西吉斯蒙德依舊保持著前衝突刺的姿態,僵立在原地。他手中的武器,自劍尖開始,直至護手處,已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隨著他微微顫抖的手臂,發出最後的呻吟。
然後,在一陣輕微的嗡鳴中,徹底崩解,化為無數或大或小的金屬碎片,叮叮噹噹地散落在他腳邊,插在周圍的沙地上。他身上的動力甲,多處出現了嚴重的變形和裂口,鮮血正從縫隙中汩汩湧出。
他站立了大約兩秒,眼中的光芒如同風中之燭,緩緩熄滅。
然後,那具承載了無數傷痕與不屈意誌的身軀,向前撲倒,重重地摔在滿是碎片與血汙的沙地上,揚起一片塵埃,不再動彈。
在他身後三步之外,赫拉克勒斯緩緩收回了下劈的姿勢,將重劍再次頓在地上。
他轉過身,看著倒在地上的西吉斯蒙德,看著那散落一地的碎片。
他臉上那萬年不變的平靜表情,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波動。
他緩緩抬起一隻手,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擦過自己的臉頰側方。
在那裡,一道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血痕,正緩緩滲出一顆殷紅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