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一聲沉重的、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積鬱都排出的吐息,從伊澤凱爾·阿巴頓緊咬的牙關中擠出。
他緊握著動力劍,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邁步踏入角鬥場中央的沙地,腳下的步伐依舊穩定,屬於影月蒼狼第一連長的尊嚴支撐著他,但那挺直的背脊,那緊抿的嘴唇,那隱藏在頭盔陰影下、死死盯著對麵那個身影的眼神,卻讓所有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覺到,此刻的阿巴頓,不像走向一場榮耀的較量,更像一個走向已知結局的刑場,每一步都踏在尊嚴與現實的殘酷刀刃上。
而他的對手,赫拉克勒斯,就那樣站在二十步開外,如同上一次出場時一樣,沉默,巍然。
但這一次,有些東西不同了。他的手中,空無一物。那柄曾一擊劈飛阿庫爾杜納雙劍、象征著絕對力量的無鋒重劍,此刻並未被他握在手中。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垂著那雙足以捏碎坦克裝甲的巨手,粗壯的手臂自然垂在身側,全身肌肉放鬆,甚至冇有擺出任何格鬥架勢。
赤手空拳。
麵對手持武器、以勇武聞名的阿巴頓,他選擇了赤手空拳。
這無聲的舉動,比任何言語的嘲諷都更具侮辱性。
像一記無形的、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阿巴頓的臉上。
阿巴頓的腳步,在距離赫拉克勒斯十五步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頭盔下,他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一股熾烈的、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怒火,混合著冰冷的、被輕視的屈辱。
武器在他手中發出低沉的、能量過載般的嗡鳴。
“你……”
阿巴頓的聲音從頭盔的擴音器中傳出,嘶啞,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
“是在……看不起我嗎?”
他的質問在空曠的角鬥場迴盪,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
赫拉克勒斯冇有回答。他隻是微微偏了偏頭,那被濃密鬚髮遮掩的臉上,平靜的目光落在阿巴頓身上,然後,緩緩上移,定格在阿巴頓頭盔頂端。
那裡,因為阿巴頓獨特的頭盔造型和裝飾,形成了一個略顯尖銳、向上突起的輪廓。
然後,赫拉克勒斯開口了。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平緩,帶著某種岩石摩擦般的質感,說出的內容卻讓全場瞬間死寂。
“阿巴頓,”
他抬起一根粗壯的手指,指向阿巴頓的頭盔頂部,“你的腦袋……怎麼尖尖的?”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觀眾席上,有人下意識地捂住了嘴,有人瞪大了眼睛,更多的人則是陷入了茫然的呆滯,彷彿懷疑自己聽錯了。
在這樣劍拔弩張、關乎軍團與個人至高榮耀的決戰時刻,在對手攜怒火與神兵嚴陣以待之際,他問的是這個?
“……”
阿巴頓頭盔下的臉龐,先是因為極致的錯愕而一片空白,隨即,如同火山噴發前的地殼運動,無法形容的羞憤、暴怒、以及一種被徹底當成小醜戲弄的狂怒,瞬間沖垮了他最後一絲理智的堤壩。
那關於戰術、關於觀察、關於尋找破局的冷靜思考,在這一句荒誕到極點的詢問麵前,被碾得粉碎。
“啊!!!可惡的赫拉克勒斯!!!”
一聲完全失去理智的、如同受傷猛獸般的咆哮,從阿巴頓的喉嚨深處炸開!
什麼戰術,什麼技巧,什麼影月蒼狼第一連長的沉穩,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此刻充斥他腦海的,隻有將眼前這個侮辱他的巨人撕成碎片的狂暴**。
阿巴頓將武器高高舉起,將全身的力量、速度、以及所有的憤怒,都灌注到雙腿,如同出膛的炮彈,又如同撲向獵物的瘋獸,毫無章法,隻有最原始、最直接的衝鋒,筆直地、狂暴地衝向赫拉克勒斯!
他放棄了思考,放棄了影月蒼狼引以為傲的戰術,將自己完全交給了燃燒的怒焰和手中武器的力量。
理想中,這一擊應該凝聚他畢生所學,是技巧與力量的完美結合,足以開山裂石。
然而現實,往往骨感得令人心悸。
麵對阿巴頓這含怒而來的、看似勢不可擋的衝鋒,赫拉克勒斯隻是做了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動作。
他微微側身,讓過了那直劈而下的、閃爍著分解力場幽藍光芒的鋒刃。
那動作看似不快,卻精準地卡在阿巴頓舊力已發、新力未生的微妙瞬間。
然後,他那一直垂在身側的、沙缽大的右拳,順著側身的力道,自下而上,劃過一個短促、迅猛、毫無花哨的弧線。
“砰!!!”
一記直拳!結結實實的打在了阿巴頓的臉上。
聲音不大,卻彷彿敲擊在每一個觀戰者的心臟上。
時間在那一刻彷彿被拉長。
人們能看到阿巴頓衝鋒的姿態猛地一滯,臉龐在拳頭接觸點肉眼可見地凹陷、變形。
“呃啊!!!”
一聲短促的、痛苦的悶哼被強行打斷。
阿巴頓整個人被打得向上、向後拋飛出去,如同被攻城錘迎麵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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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混雜著幾顆碎裂的牙齒,在空中劃出淒豔的弧線。
他手中的武器脫手飛出,旋轉著砸落在遠處的沙地上。
而他本人,則像一袋被丟棄的破布,劃過數米的距離,轟然砸落在地,激起一片塵土,臉朝下趴著一動不動,隻有身體還在無意識地微微抽搐。
結束了?
裁判似乎也愣住了,他遲疑地向前邁了一步,看向趴伏在地、毫無聲息的阿巴頓,又看了看依舊保持出拳姿勢、緩緩收拳的赫拉克勒斯,準備舉起手臂,宣佈這場短暫到荒謬的戰鬥結果。
然而——
就在裁判即將開口,觀眾席上的歎息和低呼剛剛響起的刹那。
那隻趴在地上的、屬於阿巴頓的手,猛地、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然後,在無數道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那具似乎已經失去意識的軀體,開始掙紮。
一隻手,顫抖著,深深插入沙土中,借力。
然後是另一隻手。
膝蓋,頂著地麵,一點一點,將沉重的、佈滿凹痕的動力甲軀體,撐起。
他搖搖晃晃地,用幾乎折斷的膝蓋,站了起來。
頭盔的麵甲已經徹底破碎,露出下麵一張血肉模糊、顴骨明顯塌陷、鼻子歪在一邊、嘴唇破裂、牙齒殘缺的臉。
鮮血糊滿了他的下巴和脖頸,一隻眼睛腫得隻剩下一條縫,另一隻眼睛雖然睜著,但瞳孔渙散,顯然視線已經模糊。
他站在那裡,雙腿如同兩根麪條般打顫,彷彿隨時會再次倒下。
但他站起來了。
憑藉著某種烙印在靈魂深處、比**傷痛更堅韌的東西,是影月蒼狼的驕傲,是第一連長的尊嚴,是不願就此倒下的、最原始的意誌。
“嗬……嗬……”
他艱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和嘶啞的氣流聲。
他用那隻還能勉強視物的眼睛,死死地、聚焦在對麵那個如山的身影上。儘管視線模糊,儘管劇痛幾乎撕裂他的神經,但那目光中的火焰,卻比衝鋒前更加熾烈,更加瘋狂。
他用儘全身力氣,抬起一隻顫抖的、幾乎握不攏拳的手,指向赫拉克勒斯。
破碎的嘴唇開合,發出的聲音含糊不清,卻如同負傷野獸最後的咆哮,帶著血與火的決絕:
“口牙!不要小看我口阿!!!懷言者的混蛋!!!”
最後一個字,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同時,他用儘最後的氣力,拖著彷彿不屬於自己的雙腿,踉踉蹌蹌地、卻無比堅定地,朝著赫拉克勒斯,邁出了一步,又一步。
他抬起的手臂,似乎想要做出防禦或攻擊的姿態,但那動作在劇痛和眩暈下,顯得如此無力。
赫拉克勒斯沉默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幾乎被打碎、卻依然掙紮著站起,向自己蹣跚走來的戰士。
然後,他動了。
依舊是簡單的一步踏前,依舊是樸實無華的一拳。
這一次,是左拳。
自腰際發力,旋轉,遞出。
動作甚至比上一拳更簡潔,更快。
“嘭!”
拳頭,再次印在了阿巴頓那已經無法承受更多打擊的臉上,位置幾乎與上一拳重合。
冇有骨頭碎裂的刺耳聲音了,因為能碎的,大概已經碎得差不多了。
隻有一聲更加沉悶的、彷彿西瓜被重擊的鈍響。
阿巴頓的身體,這次冇有飛出去。
他就像一根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的動物,被這一拳打得向後猛地一仰,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再次重重摔在沙地上,濺起一片塵埃。
這一次,他徹底不動了,連最細微的抽搐都停止了。
而就在意識被黑暗徹底吞冇前的那個無限短暫的瞬間,因為顱骨受到重擊的震盪,阿巴頓那破碎的意識深處,被這一拳,轟開了某些塵封已久的、連他自己都以為早已遺忘的記憶閘門。
他彷彿“看到”了一顆貧瘠星球上永遠灰暗的天空,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混合著泥土和鐵鏽的味道一間低矮破敗的窩棚,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角落,懷裡緊緊抱著一塊發硬的、不知名的食物。
第一次,顫抖的手握住一柄生鏽的、比他自己還高的鐵片,麵對一個同樣瘦骨嶙峋、但眼中閃爍著饑餓綠光的同類……
鐵片刺入血肉的粘膩感,溫熱的液體噴濺在臉上的觸感,以及隨之而來的、並非勝利的喜悅,而是空虛與冰冷的顫栗……
這些畫麵混亂、破碎、毫無邏輯地閃過,快如電光石火。
然後,黑暗如同最厚重的帷幕,覆蓋了一切。
等他再次恢複一點點模糊的感知,感覺到身體的顛簸和遠處嘈雜的人聲時,視野中隻有角鬥場穹頂快速掠過的、模糊的光帶,和醫療伺服機仆冰冷的機械臂。鼻尖縈繞著消毒劑和鮮血混合的刺鼻氣味。
戰鬥,早已結束。
“……勝者……赫拉克勒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