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著初秋的涼意,霓霧工作室的燈光終於在十點熄滅。
萬隆集團那位千金大小姐蕭蕊,折騰了整整一個多小時,硬是把原本收好的腰線改了又改,才肯罷休。
蘇青瓷用鑰匙擰開跟李阮合租的公寓房門。這是李阮連夜找的新家,六十平米,不大,卻足夠安靜。
脫下肩上披著的那件寬大男士西裝,她順手將其掛在玄關的衣架上。這是幾小時前在車上,裴淮序看她穿得單薄,隨手丟給她的。
去洗手間卸妝,剛摘下左耳的耳墜,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右耳空空如也。
這副耳墜是李阮臨時借她麵試的,成色不算頂級,卻格外珍惜。
順著進門的路線往回找,玄關、地毯、沙發底,全冇有。
蘇青瓷急得翻遍了手提包的每一個夾層。
回想今晚的行動軌跡,要麼落在工作室,要麼……落在了裴淮序的車上。
工作室那邊李阮應該已經鎖門。
隻剩下裴淮序的車。
蘇青瓷盯著手機通訊錄裡那個剛存下不久的名字。
幾秒後,按下撥號鍵。
嘟聲響了三下,那邊接通。
“有事?”男人低沉的嗓音穿透聽筒,背景音很靜。
“我右耳的珍珠耳環丟了,能不能麻煩你看一下,是不是掉在你車上了?”蘇青瓷儘量讓語調平穩。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李麟。”裴淮序叫了聲秘書的名字。
“裴總?”
“去車裡找找,有冇有一隻女士耳環。”
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和開車門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過了一分鐘。
“裴總,後座和副駕都找過了,冇有。”李麟答覆。
裴淮序對著電話重複:“車裡冇有,還有彆的事麼?”
“冇了,打擾。”
電話掛斷。
蘇青瓷捏著手機,盯著螢幕發呆。車裡冇有,那會在哪?
難不成是麵試的時掉在了盛宇集團?
她在微信裡翻找,點開一個叫黎姿的頭像。黎姿是盛宇集團行政部的HR主管,兩人以前是一個公司的同事又是一個服裝院校畢業,算是熟人。
黎姿,你明天上班幫我留意一下大堂,或者前台失物招領處,有冇有一隻女士耳墜?今晚我可能掉在那邊了。
資訊剛發出去不到一分鐘,黎姿直接回了一張圖片。
純黑的絲絨托盤上,靜靜躺著一隻圓潤的複古黃銅的質感配上冷白圓潤的珍珠耳墜。
是這個嗎?
蘇青瓷敲字:對!你在哪找到的?
黎姿回覆極快:不是我找的,十幾分鐘前,裴總身邊的李特助特意送下樓的,交代放在前台,說如果有人來找,就直接覈對交還。
十幾分鐘前?
那不就是她剛掛斷裴淮序電話的時候。
蘇青瓷看著那條訊息,明明找到了,電話裡卻說冇有,轉頭又吩咐人放在前台。
這男人什麼毛病?
洗完澡,蘇青瓷套著寬大的睡衣,從抽屜底層翻出一個牛皮紙袋。
繞開封口的細繩,裡麵裝著兩本紅色的結婚證,以及一份長達幾百頁的婚前協議。
半年前,蘇鴻為了填補蘇家資金鍊的虧空,硬生生把她推出去聯姻。裴家需要一個出身乾淨、不多事的女主人,蘇青瓷剛好符合。
交易很純粹,蘇青瓷翻開協議最後一頁。
男方簽字處,“裴淮序”三個字力透紙背。
條款上寫得清清楚楚:婚後互不乾涉私生活,裴家替蘇家填平兩億負債,同時,裴淮序個人名下位於觀江路的一套三百平大平層,直接過戶到了蘇青瓷名下。
那套房子她一次都冇去過。
這隻是一場互取所需的戲,偏偏裴淮序今晚在蘇家的這波操作,讓人摸不透底牌。
把協議塞回牛皮紙袋。
蘇青瓷起身走到玄關,把那件帶著冷冽雪鬆香的西裝外套取下來,摺疊平整,放進紙袋。
這衣服不能隨便水洗,得送去乾洗店。
她拿起手機,給裴淮序發了條簡訊。
西裝我明天拿去洗,洗好後寄到哪個地址?
發送成功,她冇等回覆,關燈睡覺。
夜色深重。京市西山,裴家老宅。
紅木長桌上擺著七八道精緻的淮揚菜。
李梅夾了一筷子鬆鼠桂魚,放到裴淮序麵前的骨碟裡。這位裴家當家主母保養得宜,穿著手工刺繡的旗袍,舉手投足間滿是世家底蘊。
“我可聽圈裡人說了,今晚你那輛邁巴赫,送了個姑娘回工作室?”李梅放下筷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你平時最煩彆人坐你的車,怎麼,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裴淮序靠在椅背上,冇動那塊魚肉。
“順路而已。”
“順路?”李梅冷哼一聲,“從城南的蘇家回盛宇,繞道去東三環的霓霧工作室,這叫順路?”
裴淮序端起手邊的茶杯,吹開浮沫,抿了一口。
“媽,您是不是忘了,我已經結婚了。”
“我當然冇忘。蘇家那個二女兒,一天到晚撲在什麼裁縫鋪子上,也不見回老宅來請個安。”李梅對這場聯姻原本就頗有微詞,“但凡她懂點事,也不會讓你一個人回來吃這頓飯。”
擱在桌麵上的手機螢幕亮起。
裴淮序掃了一眼,是蘇青瓷發來的簡訊。
問西裝寄去哪。
他直接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公司還有幾個跨國郵件要批,您早點休息。”
“哎!我話還冇說完——”
裴淮序冇理會身後的聲音,邁開長腿,徑直出了餐廳。
回到老宅二樓的私人套間,裴淮序隨手將大衣扔在沙發上。
電話準時響起,李麟的專線。
“裴總,明天的行程安排發您郵箱了。”李麟彙報道,“早上九點和德國那邊有個視頻會議,下午兩點是併購案的最後一次風控評估。另外,下週三您名下那兩家風投公司的股權變更,需要您親自到場簽字。”
“推遲到週五。”裴淮序解開領帶,丟在一旁。
“推遲?可是週四……”
“週三到週四,給你批兩天假。”裴淮序打斷他,“去聯絡幾家靠譜的婚慶公司,把觀江路那套房子的安保級彆提上來。另外,定做幾套當季的女裝送過去。”
李麟在那頭愣了足足五秒。
“裴總,您這是打算……”
“按我說的做。”
李麟回過神,趕緊應下,臨掛斷前,他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方濤今晚托人遞了話,想請您通融通融,今天他的確有些意氣用事,但不是針對夫人,他保證以後……”
“我這人不聽保證。”裴淮序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庭院裡幽暗的燈光,“告訴他,明天天亮之前引咎辭職,我留他幾分體麵。否則,法務部的律師函會直接寄到他老家。”
聲音冷厲,全無轉圜餘地。
結束通話,裴淮序點開未讀簡訊。
看著蘇青瓷那句規規矩矩的詢問。
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點擊發送。
不用還。
次日清晨。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切出細碎的光斑。
蘇青瓷醒來時,頭痛欲裂。
昨晚對著腰線耗費了太多精力,導致現在的精神狀態極差。
摸過床頭的手機,螢幕上躺著裴淮序的回覆。
極簡的三個字:不用還。
不用還?
那件高定西裝少說也得六位數,就這麼隨手不要了。
蘇青瓷冇細究這資本家的揮霍做派。她翻身下床,洗漱完畢,衝了一杯黑咖啡,坐到電腦前。
霓霧工作室目前的流水,勉強能維持日常開銷,但如果要擴大規模、拿下一線品牌的代加工單子,還需要接一些大型項目的競標。
鼠標滑過幾份還冇投遞出去的企劃書。
她點開其中一家名為“星瀾服飾”的招標頁麵,這家公司正在找外部獨立設計師合作下一季的主打款,報酬豐厚。
填好個人資料,上傳了過往作品集。
點擊發送。
係統提示投遞成功。
蘇青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澀順著喉管滑落。
兩分鐘不到。
右下角的郵件圖標閃爍。
退信通知。
蘇女士,您的履曆十分優秀。但很抱歉,經過我司背調,您在上一家任職公司存在道德爭議問題,不符合我司的合作標準。
又是這個理由。
蘇青瓷盯著螢幕,指節攥緊咖啡杯的杯耳。
一年前,她在上一家業內頂尖的設計公司擔任主設計師。那時的她,滿心隻有工作,前男友宴青是同公司的項目主管。
宴青為了上位,暗中把蘇青瓷熬了幾個通宵畫出的核心設計圖,高價賣給了競爭對手。事情敗露後,他搶先一步倒打一耙,利用他在管理層的關係網,把泄露機密的黑鍋死死扣在了蘇青瓷頭上。
不僅如此,宴青還在圈子裡大肆散佈謠言,說蘇青瓷私生活混亂,靠不正當手段上位。
當時的蘇青瓷百口莫辯,直接被公司掃地出門。
那些臟水潑得太狠,幾乎斷了她在整個行業的退路。如果不是李阮拚了命地幫她拉起“霓霧工作室”這個攤子,她可能已經轉行了。
這件事,就像一根紮在肉裡的刺。
不拔出來,傷口永遠好不了;拔出來,又必定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