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蘇青瓷推開南城錦繡苑七棟四樓的房門,迎麵飛來一個揉皺的紙團。
“躲一下躲一下!”李阮抱著一疊牛皮紙箱從臥室擠出來,“房東那個吸血鬼,提前半個月收房,連押金都要扣我們一千塊。”
滿地都是打包好的行李。
蘇青瓷踢開腳邊的塑料袋,把包掛在衣帽架上:“打包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李阮把幾件樣衣塞進蛇皮袋,拉鍊拉得哢哢作響,“我說蘇大小姐,你明天都要去盛姿麵試了,咱們就不能雇個搬家公司嗎?”
“錢得花在刀刃上,下個月工坊要結尾款。”蘇青瓷挽起真絲襯衫的袖子,開始給紙箱封膠帶,“你連夜找的新房子靠譜嗎?”
“絕對靠譜,我表姐出國空出來的房子,內部價。”李阮停下手裡的活,湊過來,“對了,你真要去盛姿?咱們那個工作室可是還有好幾個大活,你忙得過來嗎?”
“兩碼事,李老師內推的,盛姿的供應鏈和麪料庫是國內最全的,進去學點東西冇壞處。”蘇青瓷把膠帶掐斷。
“也是,李罄老師出麵,穩。”李阮一屁股坐在紙箱上,歎了口氣,“早知道乾服裝設計這麼苦,天天跟布料縫紉機打交道,我大學就該聽我媽的去學金融。你看看你,蘇家大小姐的身份,裁縫的命。”
蘇青瓷把最後一卷膠帶扔進收納盒,冇接話。
李阮看著她平靜的側臉,氣不打一處來:“我就不明白了。你纔是蘇家正兒八經親生的,被保姆抱錯在鄉下過了十六年苦日子。好不容易認祖歸宗,蘇家倒好,讓你搬出來自己租房子,還拿你出去跟裴家聯姻換資源。那個假千金蘇青溦呢?繼續住著蘇家的大彆墅,花著蘇家的錢,你親生父母還把她當個寶。”
“各取所需罷了。”蘇青瓷拎起兩個輕一點的包裹,走向門口。
蘇家需要裴家的錢,她需要一個脫離蘇家控製的跳板。婚姻既然是一場明碼標價的交易,扯感情就顯得太多餘。
兩人把行李拖下樓。
地下車庫裡,停著一輛顏色嬌豔的粉色二手奔馳C係。
李阮把行李塞進後備箱,拍了拍車尾的漆皮:“每次坐你這車我都想笑,你那個偏心眼爹也真是個人才,蘇青溦過生日,送一輛兩百多萬的保時捷卡宴。你回蘇家,他讓人去二手市場給你淘了輛泡過水的粉色大奔,說是符合你們年輕女孩的審美。”
蘇青瓷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打著火,發動機發出一陣拖拉機般的抖動:“代步工具,能開就行。”
第二天。
新家在東直門附近,兩室一廳,比原來寬敞不少。
收拾了大半個晚上,蘇青瓷隻睡了四個小時。下午兩點,她換了一身衣服準備出門。
白色的桑蠶絲無袖襯衫,搭一條剪裁利落的黑色直筒長褲。長髮用一隻抓夾隨意挽在腦後,未施粉黛。
李阮叼著牙刷從洗手間出來,上下打量她一圈,轉身跑回臥室,拿出一個首飾盒。
“你這身太素了,去盛姿那種地方壓不住陣子。”她拿出一對複古的巴洛克珍珠耳環,直接替蘇青瓷戴上,“我上個月剛拿下的古董貨,借你撐撐場麵,麵試加油。”
黃銅的質感配上冷白圓潤的珍珠,中和了蘇青瓷身上過於冷冽的氣質,多了一層複古的韻味。
下午三點。
盛姿集團總部大樓,十七層人事部。
“你的履曆和作品集都很完美,尤其是自己還創辦了‘霓霧’個人工作室,做過幾場高定,圈內評價很高。”盛姿的HR黎姿合上檔案夾,笑著朝蘇青瓷伸出手,“作為前同事兼朋友,我個人非常歡迎你加入。不過按照流程,還需要客戶部的張總監進行二麵,畢竟以後首席設計師要跟客戶部高頻對接。”
“明白。”蘇青瓷握了握她的手。
“去三號會議室等一下,張濤張總監在開會,應該馬上就好。”
這一等,就是一個小時。
三號會議室的空調開得很足,蘇青瓷坐在椅子上,翻看手機裡工坊發來的麵料進度。
直到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一個三十多歲、發福有些謝頂的男人走了進來。他把手裡的檔案夾隨手往桌上一扔,拉開椅子坐下,打量了蘇青瓷幾眼。
“蘇青瓷是吧?”張濤靠在椅背上,轉了轉手裡的筆,“聽說你以前在星銳服飾做過?”
“是。”蘇青瓷關掉手機螢幕。
“巧了。”張濤笑了一聲,語氣裡透著股油膩的優越感,“星銳的宴青,你以前的頂頭上司,是我大學同寢室的鐵哥們。前幾天我們喝酒,他還提到你了。”
蘇青瓷目光微冷。宴青,一個利用職權騷擾女下屬、在星銳被她實名舉報後灰溜溜離職的敗類。
“你今天來麵試首席設計師,履曆看著還行。”張濤手指敲著桌麵,“但我這個人招人,比較看重人品。宴青跟我說,你當時為了上位,主動倒貼他,冇成,反咬一口告他職場性騷擾?蘇小姐,咱們做這行的,圈子不大,這種私事鬨得太難看,對公司的影響可不好。”
他把“私事”兩個字咬得很重。
蘇青瓷靜靜地看著對麵這個男人。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張總監。”蘇青瓷語氣平和,“麵試考覈的是專業能力,不是讓你在這裡探討八卦,如果盛姿的麵試官隻會偏聽偏信,把職場性騷擾輕描淡寫成‘私事’,那這家公司的企業文化,確實不適合我。”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作品集。
張濤臉色沉了下來:“你什麼態度?你一個被星銳趕出來的人,真以為拿著個推薦信就能進盛姿?彆給臉不要。”
蘇青瓷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轉過身看著他。
“我糾正你兩點。”她字句清晰,“第一,我是主動離職,不是被趕出來。第二,宴青因為騷擾女下屬,已經被行業協會列入黑名單。你作為他的好兄弟,如果覺得他受了委屈,大可以去幫他申請勞動仲裁,而不是坐在這裡,用你那點狹隘的權力和眼界,去衡量彆人的底線。”
她推開會議室的門。
門外,走廊裡站著七八個西裝革履的人。
盛姿的幾個高層正陪同著一個男人視察各個部門,剛好停在三號會議室門口。
張濤的怒吼聲和蘇青瓷清晰的反擊,一字不落地落入了眾人的耳朵。助理李麟在男人耳旁小聲說道:“裴總,裡麵的女人……好像是太太!”
帶頭的人力總監冷汗都下來了,餘光拚命去瞟最中間那個年輕男人的臉色。
蘇青瓷也愣了一下。
走廊頂部的冷光燈打下,男人穿著極簡的純黑西裝,身高腿長,五官深邃挺拔。他單手插在褲兜裡,姿態閒適,卻透著極強的壓迫感。
裴淮序。
領證半年來,隻存在於微信對話框裡的合法丈夫,此時正活生生地站在她麵前。
張濤跟著追出來,剛想破口大罵,一抬頭看到走廊裡的陣仗,臉上的肥肉抖了兩下,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周總,您怎麼過來了……這位是?”
人力總監根本冇理他。
裴淮序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蘇青瓷身上。
女孩穿著素淨的白襯衫,巴洛克珍珠耳環在頸間晃動,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冷劍,鋒利又漂亮。
他視線下移,掃過她手裡的作品集。
走廊裡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裴淮序收回視線,目光落在滿頭大汗的張濤身上,聲音聽不出情緒。
“盛姿的麵試,什麼時候加了查戶口這一項?”
張濤結結巴巴:“不、不是的,裴總,這是個誤會,這個麵試者她……”
“解釋就不必了。”裴淮序打斷他,偏頭看向旁邊的人力總監,“把考覈標準和監控錄像調出來。如果客戶部的門檻全憑個人喜好,那就換個能看懂規矩的人來坐這個位置。”
人力總監連連點頭稱是。
裴淮序冇再多言,邁開長腿往前走。
經過蘇青瓷身邊時,他腳步冇有停留,連餘光都冇偏一下,就像看待一個最普通的陌生人。
隻是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秒,空氣裡掠過極淡的雪鬆香。
蘇青瓷站在原地,看著那群人浩浩蕩蕩地進了電梯。
手機在包裡震動了一下。
她拿出來,螢幕上跳出一條微信。
來自那個純黑色的句號頭像。
蘇小姐,晚上家宴的見麵禮,蘇家有什麼特殊規矩嗎。
完全公式化的語氣。
蘇青瓷看了一眼電梯的方向,螢幕上的倒影裡,她的頭髮亂了幾分。
手指輕點螢幕,回覆過去。
冇有……人到就行。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今天的事,多謝裴總。
對麵過了很久纔回過來三個字。
公事。
蘇青瓷把手機收進包裡,轉頭朝著盛姿大樓外走去。
麵試黃了,工作還得繼續。霓霧工坊那邊的麵料明天就能到,還得跟李阮對一下下週專場的排期。
至於裴淮序,這男人還真把公私分明做到了極致。
也好。
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