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的客廳瀰漫著一股清淡的普洱茶香。
李梅看了眼牆上的掛鐘,時針已經指向晚上九點。她將手裡的設計手稿整齊地疊好,放在茶幾上,轉頭看向還在興致勃勃翻看另一本畫冊的蔣文華。
“媽,時間不早了。淮序明天一早還要開董事會,青瓷也要準備去新公司麵試。”李梅伸手去扶老太太的手臂,語氣溫和,“咱們彆在這兒打擾他們了。”
裴淮序走過來,將兩杯剛泡好的熱茶擱在桌上,順勢坐在單人沙發裡。他長腿交疊,姿態閒散:“新婚夫妻,您老這麼盯著,誰受得了,早點回去休息。”
“就你話多。”蔣文華白了孫子一眼,合上畫冊。她扶著柺杖站起身,嘴裡嘟囔著,“行行行,把時間留給你們小兩口。我這老婆子在這兒礙眼了。”
蘇青瓷見狀去廚房拿老太太愛喝的溫開水,轉身走向茶水間。
走廊連著露台,推拉門冇關嚴,有風灌進來。裴淮序站在夜風裡抽菸,打著電話。
“下個月二號,奶奶的靶向藥和化療得一起上,李醫生說副作用會比上一次嚴重。”裴淮序壓低嗓音,語氣中透著遮掩不住的疲憊。
“我安排專家組飛一趟,下週六會診。”裴淮序彈落一截菸灰,菸頭的紅光在夜色裡忽明忽滅,“這段時間彆讓她到處亂跑,咖啡館那種人多嘴雜的地方,感染風險太高。”
蘇青瓷腳步頓在原地。隔著玻璃門,剛纔飯桌上精神矍鑠、聲如洪鐘的老人家,背地裡卻要麵對化療這種殘酷的醫學手段。人生總是充滿諷刺,生老病死麪前,頂級豪門也冇有特權。
她端著水杯往回走。剛到客廳,裴淮序從另一側走過來,身上帶著淺淡的菸草味。
“去二樓我臥室,幫我拿件黑色大衣。”他開口,語氣平常。
蘇青瓷明白,這是他在老太太麵前製造“女主人”特權的小把戲。冇有反駁,她踩著木質樓梯上了二樓。
推開主臥的門。
麵積大得離譜。黑白灰三色主導,冇半分多餘的裝飾,冷硬得不像給人住的,床鋪平整得堪比酒店樣板間。蘇青瓷走到衣帽間,拉開移門。
與樓下特意佈置出的生活氣息不同,這裡處處透著真實的居住痕跡。
寬大的雙人床上,深灰色的被子掀開一角。
床頭櫃上隨手放著一本德文原版書,書簽夾在一半的位置,旁邊是一隻百達翡麗腕錶和一支萬寶龍鋼筆。
這是一個極其自律、對細節有著變態掌控欲的男人的領地。
她打開衣帽間的門。一排排熨燙平整的高定西裝和襯衫按顏色排列,空氣裡縈繞著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木質香。冇有刻意營造的恩愛假象,隻有屬於裴淮序個人的冷硬與秩序。
取下掛在最外側的黑色大衣,手指劃過麵料,頂級羊絨的觸感極佳。搭在臂彎裡,轉身下樓。
等蘇青瓷拿著大衣下樓,老太太已經穿好唐裝外套,站在玄關換鞋。
“奶奶,外麵風大。”蘇青瓷把大衣遞給裴淮序。
“我跟媽先回去。”裴淮序穿上大衣,轉身看她,“你明早有麵試,今晚留在這裡休息,免得來回折騰。”
老太太耳尖,聽到這話,柺杖敲了敲地板:“送什麼送!你給我把青瓷安頓好,彆整天就知道忙你那些破生意。”
蘇青瓷走上前,知道今晚這場戲得有個漂亮的收尾。她迎著老太太審視的目光,唇線微動:“老公,路上開車慢點。”
這兩個字出口,裴淮序穿衣服的動作停了半秒。
老太太愣了愣,隨即爆發出爽朗的笑聲:“聽到冇!有這麼好的媳婦兒,你小子要是敢作妖,我真用柺杖抽你。”
冇等裴淮序答話,蔣文華忽然壓低聲音,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你彆以為我老眼昏花,一樓客衛洗手檯上,全套女式護膚品。你們主臥在二樓,好端端的,把東西放一樓乾嘛?分房睡是吧?”
老太太連環發問,直指要害。
裴淮序不慌不忙,順手替老太太理了理領口:“冇分房,前陣子剛結婚,我飛了三個月歐洲,冷落了她。這幾天鬨脾氣,嫌我煩,把洗漱用品搬到一樓客衛了……正在哄。”
邏輯滿分,甩鍋甩得乾脆利落。
蘇青瓷在旁邊聽得直皺眉,這種爛攤子也要她接?
“你活該!”老太太毫不客氣地罵了一句,“賺再多錢有什麼用,連媳婦都哄不好。今晚要是哄不好,明天你彆來見我。”
裴淮序捱了一棍,麵不改色。“知道了。”
送走長輩,防盜門合上。
屋內重歸寂靜。蘇青瓷退開兩步,拉開安全距離。“老太太剛纔那話什麼意思?”
裴淮序將車鑰匙扔在玄關櫃上,捏了捏眉心:“她去了一樓客衛,洗手檯上,你的全套護膚品、牙刷、毛巾擺得整整齊齊。而我的生活用品全在二樓主臥。”
分房睡的事實,就這麼極其潦草地暴露了。
蘇青瓷蹙眉,百密一疏。
“我跟她解釋了。”裴淮序抬眼看她,“說我婚後這半年一直待在歐洲忙併購案,冷落了你。你脾氣大,剛搬來這幾天把我趕去樓上睡,兩人正在冷戰期。”
這套說辭邏輯嚴密,不僅解釋了分房睡,還順帶立住了他之前隱婚不報的理由。蘇青瓷無話可說,商人的應變能力確實無可挑剔。
“走吧,送你回老小區。”裴淮序重新拿起車鑰匙。
“你不是說讓我留在……”
“戲演完了,各回各家,你明天還要麵試。”裴淮序打斷她,拉開大門。
十一月的京市,夜風料峭。剛踏出大門,一陣穿堂風夾雜著落葉的碎屑席捲而來。蘇青瓷穿著單薄的家居服,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裴淮序眼疾手快,將臂彎裡那件冇穿的黑色羊絨大衣抖開,直接披在她的肩上。寬大的男士外套瞬間將她整個人裹住,屬於他的體溫和木質香氣將寒意隔絕在外。
“不用。”蘇青瓷伸手想脫。
“穿著。”裴淮序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容抗拒,“明天去盛姿麵試,頂著重感冒去見那幫老狐狸?”
地下車庫燈光昏暗。兩人走到庫裡南旁,裴淮序替她拉開副駕車門。
車子平穩駛出地庫,彙入深夜空曠的環線。車廂內暖氣開得很足,蘇青瓷靠在椅背上,睏意上湧。
中控台的螢幕亮起,連著車載藍牙。來電顯示:翟子旭。
裴淮序點了接聽。
“老裴,乾嘛去呢?”翟子旭那吊兒郎當的聲音在車廂裡迴盪,“大半夜的不在家陪新媳婦,開著車在四環上瞎溜達什麼?”
裴淮序看了一眼右後視鏡。一輛騷包的亮橘色法拉利,正不遠不近地跟在庫裡南後麵。
“滾遠點。”裴淮序毫不客氣。
“彆啊。”翟子旭笑嘻嘻的,“我這不是好奇嘛,白天逛超市,晚上壓馬路,你這鐵樹開花的動靜也太大了。嫂子在車上冇?”
蘇青瓷睜開眼,轉頭看向窗外。後視鏡裡,那輛法拉利閃了兩下遠光燈。
這幫富家子弟,查崗查得比狗仔還勤。裴淮序方向盤一打,邁巴赫在下個路口利落地下了主路,將那輛法拉利甩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