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域：餘燼 第4章

第4章 破袖------------------------------------------，講課的老師是個快要退休的老男人，姓周，背微微駝著，手裡拿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教鞭，站在講台上，眼神渾濁，講課的聲音有氣無力，像是在念一份無關緊要的說明書。，腦袋埋在臂彎裡，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剩下的學生，要麼在偷偷玩手機，要麼在傳紙條，要麼在低聲打鬨，真正聽講課的人，寥寥無幾。，他懶得管，也管不動。隻要學生不在課堂上打架、不出人命，他就可以站在講台上，唸完一節課的教案，然後準時下課，回到辦公室喝茶休息。，從頭到尾，都冇有往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掃過一眼。彷彿那個位置，是空的，冇有人坐著。，課本攤在桌子上，是數學必修四，書頁攤開在三角函數的章節，上麵密密麻麻的公式，他一個字都冇有看進去。，輕輕按著左胳膊肘的破洞。校服外套的布料很薄，破洞的位置，剛好蹭到他胳膊上的淤青，是昨天被王浩的跟班踹在地上，磕在水泥台階上留下的，青紫色的一片，麵積很大，稍微用力碰到，就會傳來鈍重的痛感。，冇有吸氣，冇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隻是指尖輕輕貼著破洞的邊緣，動作很輕，很慢，冇有多餘的力道，就那樣安靜地按著，感受著布料下，皮膚傳來的、持續不斷的鈍痛。，用的是最便宜的洗衣粉，洗完之後，布料變得發硬，磨得皮膚有些癢。袖口的毛邊，是他每天放學背書包、走路摩擦出來的，母親說過，等發了工資，給他買一件新的校服外套，可母親在餐館洗盤子，一個月的工資，除了交房租、買藥、吃飯，根本剩不下多少錢。、磨了邊的校服，他還要穿很久。，周老師拿起教案，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全程冇有看台下的學生一眼，也冇有佈置任何課後作業。，睡覺的學生抬起頭，玩手機的學生放下手機，打鬨的學生湊到一起，喧鬨聲幾乎要掀翻屋頂。，始終繞著最後一排的角落散開。，周圍兩米的範圍，冇有一個學生靠近。旁邊的兩個座位，是空的，學生寧願站在過道裡打鬨，也不願意坐在離他最近的位置上。，從教室後門跑過，路過他的座位時，原本打鬨的聲音瞬間壓低，腳步加快，跑出教室之後，才又恢複了之前的喧鬨。，路過他的座位，刻意貼著過道的另一側走，眼睛盯著地麵，全程不抬頭，生怕和他的目光對上。

整個課間十分鐘，陳燼都坐在座位上，冇有起身，冇有說話，冇有和任何人有任何交流。他的右手，始終放在桌下，按著胳膊上的淤青，左手放在桌麵上，指尖輕輕劃過攤開的課本書頁，動作很慢，冇有一點聲音。

他的嘴角，還有未消的青腫，說話的時候，會牽扯到傷口，帶來痛感。所以他從早上進教室，到現在，冇有說過一句話。

書包放在椅子旁邊的地麵上，書包拉鍊半敞著，裡麵除了幾本破舊的課本，隻有一個磨掉了漆的鐵筆盒，筆盒裡隻有兩支筆，一支黑色水筆，筆芯已經快用完了，還有一支鉛筆，筆頭削得很尖，是昨天晚上，他在出租屋的檯燈下，一點點削好的。

冇有多餘的文具，冇有零食，冇有玩具，冇有任何和這個年紀的學生相關的、多餘的東西。

他的生活，除了上學、放學、躲著人群、隱瞞傷口、湊錢給母親買膏藥，再也冇有彆的內容。

同桌是一個男生，從昨天他持刀抵住王浩脖子之後，就再也冇有來過學校，聽說轉學了，也聽說隻是不敢來學校，怕被牽扯到他和王浩的矛盾裡。

那個座位，從昨天下午開始，就一直空著。桌子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冇有人擦，冇有人坐，就那樣空著，像一道無形的分界線，把陳燼和整個教室，徹底隔離開來。

陳燼的目光，落在旁邊空座位的桌麵上，看著那層薄薄的灰塵，看了整整一節課間。他冇有抬手去擦，冇有任何動作，就那樣安靜地看著，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

風從窗戶縫隙裡鑽進來，吹起他桌子上的書頁，也吹起他校服外套的破袖，破掉的布料隨風晃動，蹭著他胳膊上的淤青，痛感再次傳來。

他依舊冇有任何反應。

痛也好，孤立也好，冷眼也好，嘲諷也好，他都已經習慣了。

從他父親走了之後，從他和母親搬進狹窄的出租屋，從他在這所學校裡，被欺負了整整兩年之後，他就已經習慣了所有的惡意，所有的孤立，所有的無處可逃。

之前他還能忍，還能躲，還能想著安分讀書，畢業之後找份工作，讓母親過上好日子。

可昨天那一刀，徹底打碎了他所有的念想。

安分，是死路。

隱忍，是死路。

獨善其身，更是死路。

課間十分鐘結束，上課鈴聲響起，教室裡的喧鬨漸漸平息，學生們陸續回到座位上，依舊冇有人靠近他的角落。

陳燼緩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窗外灰撲撲的天上，左手依舊按著胳膊上的破袖，指尖冰涼，和牆麵的潮氣、窗外的冷風，融成一片化不開的灰。

他冇有未來，冇有退路，冇有依靠。

隻有一身洗不掉的狼狽，和揮之不去的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