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術法的小和尚 第11章 墳塚夜魘

有一天早上山上下大霧，濃得能吞掉人聲、吞掉光。

不是尋常晨霧，是沉、冷、悶，還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燒紙味，嗆人又陰冷，沉甸甸壓在佛學院的每一處。天地間一片灰濛，連簷角的銅鈴都發不出半點聲響。

我用完早齋回宿舍，門被人虛掩著沒關嚴，後山飄來的霧氣夾著那股燒紙的焦糊氣，絲絲縷縷往屋裏鑽。我也沒放心上，昨晚打遊戲玩到淩晨12點，早上5點起來上早課，現在利用早飯到上課前這段幾十分鍾補個覺。

我睡在靠門的鋪位，頭一沾枕，便被這股陰寒拖進了夢魘。

當我看清法時候，我正站在佛學院後山的墳地附近。

腳下是黑軟黏膩的墳泥，一腳踩下去便陷到腳踝，像是地下有手在拽著我。霧比現實更稠，三尺外便看不清輪廓，一座座墳塋在霧裏立著，死寂得可怕。

而真正讓我頭皮一麻的，是眼前的景象——

每一座墳前，都散落著大量沒燒完整的紙錢。

有的燒到一半，焦黑蜷曲；有的隻燒了個角，黃紙泛著灰；有的被雨水打濕，癱在泥裏，徹底沒燃透。風一吹，焦紙碎片在霧裏輕飄飄亂滾，像無數隻黑灰色的蝴蝶。

供桌上的果品更是刺目：

全是壞了卻沒完全爛透的水果。

蘋果半邊發黑發爛，汁水黏膩，另一半還勉強撐著形狀；

橘子表皮布滿青灰黴斑，果肉半軟不爛；

香蕉皮發黑塌陷，果肉卻沒徹底潰散，一股酸腐甜氣直衝鼻腔。

今天分明有人來祭祖，可這紙錢沒燒盡、供果用爛果，潦草得近乎不敬。

我僵在原地，渾身汗毛倒豎。

那股燒紙味、黴爛果味、墳土腥氣混在一起，嗆得人胸口發悶。

就在這時，腳下的墳土，動了。

不是蟲子在爬，是從內向外頂起。

“咯吱……咯吱……”

指甲摳挖泥土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同時響起，緩慢、幹澀、刺耳。

我死死盯著最近那座墳，墳土一點點鼓起，裂開一道黑縫。

一隻青灰幹癟的手猛地伸了出來，指甲縫裏塞滿濕土，還沾著沒燒盡的紙錢碎屑，狠狠摳著墳沿。

我渾身一僵，呼吸驟停。

那具軀體從墳裏緩緩爬出來，像一截僵硬的朽木，渾身是泥，衣角掛著焦紙錢殘片，五官模糊，眼窩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卻死死鎖定著我。

緊接著，周圍七座墳接連的動了起來。

土塊崩落、指甲挖泥、身體摩擦墳壁的聲音，在死寂裏炸開。

男女老少，一個接一個，從墳裏爬出來。

有的頭發纏著半燒的紙錢，有的衣角沾著爛水果的黏汁，有的手裏還捏著一塊發黑的果瓣。

它們直挺挺地站著，像七尊陰俑，空洞的眼窩齊齊轉向我。

我轉身想退，可墳泥死死纏住腳踝，越掙陷得越深。

下一秒，最前麵的女影貼著地麵飄來。

長發拖在泥裏，沾滿焦紙、碎土、爛果汁，雙臂向前伸著，動作急促又僵硬。

其餘六個陰魂也跟著衝過來，姿態扭曲、速度飛快，沒有凶戾，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急切。

它們沒有嘶吼，沒有獰笑，更沒有露出要傷人的狠勁。

可在那樣的環境、那樣的氛圍裏，這份不顧一切的急切，在我眼裏直接變成了——要撲上來吸我陽氣。

我被恐懼衝昏了頭，以為是遇上惡鬼索命，嚇得心髒彭彭直跳。

我拚命掙紮，卻半步都動不了，它們越來越近，那股陰寒與急切幾乎要將我淹沒。

絕境之際，我腦中一片空白，突然我就想到了一個克製邪祟的辦法，大悲咒字字浮現。

我牙關緊咬，靜心凝神，一字一句沉穩誦念。

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

南無、阿唎耶

婆盧羯帝、爍缽囉耶

菩提薩埵婆耶

摩訶薩埵婆耶

摩訶、迦盧尼迦耶......

經文出口的刹那，周身驟然亮起一層淡金光暈。

如同遊戲裏被觸發的佛光護盾，金色屏障瞬間展開。

衝在最前的女魂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停住，往後急退。

其餘陰魂也齊齊僵在原地，不敢再靠近半步。

它們沒有憤怒，沒有反撲，隻是顯得更加慌亂、急切，對著我不停比劃，嘴裏發出細碎又無助的聲響。

更讓我心頭一震的是，兩個老者陰魂“噗通”跪倒，對著我重重磕頭。

“咚……咚……咚……”

額頭磕在墓碑上，沉悶機械，不見半滴血。

它們一邊磕頭，一邊指向那些沒有完全燒盡的紙錢和半爛的供果，眼窩裏沒有凶煞，隻有委屈、急切與哀求。

直到這時我才隱約明白——

它們從一開始就沒想傷害我。

隻是太想讓人知道它們的委屈，太急切地要靠近我、求助我，那股慌不擇路的急迫，被我在極度恐懼下，誤解成了奪命的攻擊。

“智印！起床了，要上課了！”

我猛地睜眼，渾身一震，冷汗浸透被褥。

宿舍裏依舊飄著後山的霧氣，那股燒紙味還在，窗外霧色濃稠，和夢裏一模一樣。

摸出手機——七點五十分。

我撐起身，心髒狂跳，夢裏的畫麵一遍遍回放：

紙錢沒燒盡、爛果擺上供桌、七個陰魂破土而出、金色佛光護盾……

還有它們那並非惡意、隻是太過急切的模樣。

一整節課，我神思不寧。

它們不是孤魂野鬼，不是惡鬼，是今天剛被祭拜的先人。

隻是後人祭拜潦草，它們滿心委屈，見到我這個身上有正氣的人，太過急切，才被我當成了要害我。

一下課，我立刻給悟塵師傅發去訊息，把夢境一字不漏說出：

“我夢見後山今天祭祖的七座墳，紙錢都沒燒完，供果全是半爛的。它們從墳裏出來時特別急切，我一開始以為它們要傷害我，嚇得唸了大悲咒。唸完我身上出現一層金色護盾，它們立刻不敢靠近，還對著我磕頭哀求。”

師傅回複得很快，語氣凝重：

“可以看出他們目前它們本性不壞，不是來害你的，隻是後人祭拜潦草，紙錢未焚盡，供果用壞果，它們心裏委屈、執念難平，好不容易見到你這個心善、有正氣、有佛緣的人，太想求助，太急切了，才會那樣衝過來。

是你在恐懼之下，把那份急切，誤解成了惡意。”

我追問：“那為什麽我一唸咒，它們就怕了？那層金光是什麽？”

師傅解釋得直白，用了我能聽懂的比喻：

“大悲咒本身就有語言能量。

如果是僧人、有功德的人誦讀，會自動引來佛光庇佑。

用遊戲裏的話說——

我們這類人，天生自帶佛光加持的被動BUFF。

咒語隻是觸發條件，真正鎮住它們的，是你身上被啟用的佛光護盾。

它們屬陰，佛光至陽，靠近便會受傷，所以隻能停下。

它們跪地，不是怕你報複，是求你手下留情，幫它們一把。”

我恍然大悟，心裏又酸又澀，後怕又愧疚。

我又連忙打字：

“那普通人沒有佛光加持，遇上這種事，該怎麽辦？”

訊息剛發出去。

“叮——鈴——鈴——”

上課鈴聲尖銳炸響，硬生生打斷了對話。

我抬頭望向窗外，大霧依舊濃稠如墨，後山隱在霧裏，一片漆黑。

我忽然一個寒顫。

那些沒燒盡的紙錢、半爛的供果、還有那七個本性不壞、隻是太過急切的先人……

它們根本沒回去。

它們就在這片霧裏，安安靜靜，帶著滿心委屈，等著我給它們一個答案。

風從門縫鑽進來，帶著一絲燒紙焦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水果腐爛的氣息，輕輕拂我的脖頸。

那股滲骨的陰寒，從夢裏到夢外，再也散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