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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香火與機油之間
2021年6月，我，王傲天，人生被一個數字釘在了十字路口：432。
這個分數，把我送進了南通科技職業學院，也把我扔進了此後兩年寢室方寸間的模糊光陰裏。疫情是天然的囚籠，我在其中安然躺平，直到2023年6月的烈日，像一記警鍾，把我從床上曬醒——實習，來了。
未來像一團被水浸濕的毛線，沉重又理不出頭緒。升本？我早已沒了在書本裏披荊斬棘的心氣。送外賣？光是想到風雨裏的電瓶車，我的骨頭就先酸了一半。於是，我選擇了一種最經典的抵抗：在家啃老。
這一蹲，就蹲到了八月。我爸，一個與機床和機油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鉗工，終於把我“提”到了他的地盤。廠房的喧囂是物理性的，震得耳膜發麻，空氣裏飽和的金屬與機油味，濃得能嗆出眼淚。我爸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溝壑分明，他指著那些轟鳴的巨獸和滿身油汙的工友，開出了他認知裏最體麵的條件：
“跟著我幹，送你去蘇州跟我一個朋友學習，一個月這個數。”他伸出粗糲的食指，“養活自己，夠了。家裏給你攢個首付，買個車，媳婦也好找。”
我看著他工作服上洗不掉的汙漬，又聞了聞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工業氣息。一種本能的、近乎恐懼的排斥，從胃裏翻上來。我聽見自己幹巴巴的聲音：“再說吧，我自己再找找看，不行再說。”
逃離廠房，我把自己摔進家裏的舊沙發，像一灘試圖蒸發的水漬。就在這時，我媽，一位資深網際網路衝浪選手，端著果盤坐過來，用聊菜價的口氣，投下了一顆驚雷：
“兒子，要不……去當和尚試試？ 錢不少，事不多，還越老越金貴。”
我僵住了。腦海裏迅速劃過金光閃閃的佛像、清幽的山林、規律作息，以及“高薪”“穩定”“越老越吃香”這幾個關鍵詞。荒謬感過後，竟是一絲心動。在工廠的油膩與城市的奔波之間，佛門的清淨，忽然成了一條未曾設想的道路。
“好像……也不是不行。”我說。
緣分來得比外賣還快。我媽那位神秘的網友，此刻顯露出了關鍵作用——她兒子，竟然真是一位在浙江名刹修行的法師，法號“為君”。更巧的是，為君師傅近日正因“保險事務”要回東台老家一趟，可順道“看看緣分”。看下我和他是否有緣分
2023年9月15日，我見到了我未來的“師傅”。第一眼，我險些脫口而出“彌勒佛”。他圓臉大耳，笑意天生，一身灰袍也掩不住富態。沒有想象中的清臒高深，倒像位和氣的生意人。一頓素齋，三言兩語，一杯清茶代酒，我便有了師承。大家都恭敬地叫他“為君師傅”。
九天後，9月23日，我坐上君師傅那輛開得飛快的寶馬530，告別老家江蘇東台，奔向傳聞中的浙江寧波名刹。車外，暴雨如天河倒灌，高速公路上白茫茫一片，能見度不足七十米。儀表盤指標卻穩穩定在120碼，車身劈開雨幕，像一條在怒海中盲目衝刺的魚。我死死攥著安全帶，手心生汗，恐懼讓我胃部緊縮。那一刻，我不知道，這疾馳衝向的，是救贖，還是另一個更陌生的旋渦。
近八小時的顛簸後，夜色如墨，我們終於停在一座山寺門前。匾額上寫著“阿米諾寺”（為避諱，化名）。雨勢稍歇，山門幽靜，唯有兩盞燈籠暈著昏黃的光。
車門剛開，兩個與我年紀相仿、麵容清秀的小和尚已合十等候。他們沉默而利落地幫我搬下行李，動作熟練。我茫然四顧，一位麵容清臒、目光如炬的中年僧人悄然出現，氣場沉穩。“道興，”君師傅低聲提點，“寺中監院，執事總管。”
我的“宿舍”，被道興師傅安排在主殿旁一棟小樓的一樓與二樓之間的夾層，逼仄，但總算是個落腳處。樓下住著“老和尚”——並非年高德劭，而是年老出家。樓上則住著兩位師兄：智光，鼻子略帶鷹鉤，眼神活絡；智如，麵容冷峻，頗具“高嶺之花”的氣質。師兄隔壁是君師傅的寮房，再往深處，那方獨立的院落，便是主持清修之地。
這小小寺廟，儼然一個微縮社會。天王殿左側廂房，住著精明的“鬼老頭”昌秀和老實巴交、專幹粗活的黃海；右側廂房，則屬於一位嗓音洪亮的東北佬，專司香燈。東北佬隔壁，便是道興師傅及其父母的居所。
此外，還有矮小和善、曾跑馬路受欺後被住持收留的小王師傅；與住持同村、在齋堂幫忙的老奶奶；那位虔誠茹素、掌勺手藝不俗的居士廚師；以及住持那位俗家弟弟愛進，也在寺中幫忙打點外聯雜務。
晚上九點，我借用樓下老和尚房中的浴室，洗了個澡，我躺在堅硬的木板床上，陌生濃鬱的香火氣息包裹著我。
工廠的機油味似乎還在鼻尖殘留，而“實習”這兩個字，已然被“晨鍾”、“暮鼓”、“功課”、“修行”所取代。
我的“實習期”，在這悠長的鍾聲裏，就這樣荒誕而又真實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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