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讓夜曇渾身一僵,她羽睫緩緩垂下,抿著唇思量半晌,似乎在斟酌
這個問題讓夜曇渾身一僵, 她羽睫緩緩垂下,抿著唇思量半晌,似乎在斟酌一個足以讓人接受的答案。
她終於翕張著紅唇, 艱澀地吐出字句:“大概……一成。”
那就是遠遠不到一成的意思。關植耘心下瞭然。
他問道:“是不是你技術不行啊?要不換個人給我拔箭?”
夜曇搖了搖頭,認認真真解釋:“你相信我,千手閣之中,我的手是最穩的。”
“那我也不要你拔!我要阮雪茶來, 她長得合我心意。就算死, 我也要死在美人手裡!”關植耘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到了這種時候, 你還惦記著美人?”夜曇毫不留情地駁回了,“等我把你的傷治好, 你再去追求她,不好嗎?”
“不好!咱倆這麼多仇怨, 誰知道你會不會趁機暗害我?”
“你如今就是在胡攪蠻纏罷了。”夜曇緊蹙秀眉,定定地望著他, “你分明知曉我不會害你。”
“你這人滿口謊言, 我信不過!與其把性命交到你手裡, 倒不如我自己來……”關植耘一麵說,一麵伸手想去握那箭桿。
“關植耘你瘋了嗎?!你想找死是不是?”夜曇又驚又怒, 一把將他壓製下去,點住他的穴道。
“你還點我穴!你果然就是想謀財害命!救命啊——千手閣閣主殺人了——”
他這一嗓子, 把沈空青都喊進來了。
沈空青冷冷睨他一眼,轉而望向夜曇時,又恢複了溫馴的神情:“師父要殺他?要不要我來動手?”
“……你!你們師徒沆瀣一氣、狼狽為奸!”
“閉嘴!”夜曇忍無可忍, “好好說話, 你到底為什麼不肯讓我拔箭?”
“我都說了,我信不過你。”
“說實話。”
關植耘一時噎住, 瞪著夜曇半晌,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沉默許久,他終於妥協似的道:“罷了,你拔箭吧。”
夜曇正要動手,他又忽然開口道:“你要不先去……”
“你有完冇完?”
“我保證是最後一次。”關植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身上還帶著傷,要不先去把傷口處理了?你這樣真的能治好我嗎?”
“都是小傷,對我冇什麼影響。我保證手指頭都不會抖一下。”
“那你要不先去把濕衣服換了?”關植耘分析道,“你看啊,萬一你要是在拔箭的時候打個寒顫,我不就一命呼嗚了?”
夜曇深呼吸了幾次,竭力不讓自己跟重傷的病人置氣:“我去更過衣,你就乖乖讓我拔箭?”
“嗯,我保證。”
夜曇從他榻邊起了身,向沈空青囑咐道:“看好他,我很快就回來。”
“是。”沈空青應諾。
待夜曇走遠,關植耘麵上的笑意漸漸退去:“沈空青,解開我的穴道。”
沈空青立在一旁,恍若未聞。
“我跟小曇花認識這麼久了,還能不瞭解她?她方纔那副神情,分明就是在說,我冇救了。”
關植耘的語氣仍舊平靜,眸中無悲亦無喜。
“其實吧,我這輩子早就活夠本了。死不死的倒是無所謂,但我不能死在她手底下……”
見沈空青依然不為所動,關植耘繼續道:“我要是這麼死了,她一輩子都會記得,我的血是怎麼在她手裡一點一點流儘的。”
他自嘲一笑:“沈空青,我原本隻是她一個無關緊要的朋友。你難道想看到我死了以後,反倒在她心裡占據這麼重的分量?”
沈空青攥緊了拳頭,神情愈發冷凝。他眸中分明現出幾分掙紮之色,卻堅持道:“我不會違背師父的命令。”
關植耘聞言,不由得嗤笑出聲:“彆以為我不知道,陽奉陰違的事你也不是冇乾過,不差這一件。
“你聽著,你隻消幫我把穴道解了,我自己拔箭。等她回來,你就告訴她是你一時冇看住,我自己衝開了穴道。”
隱約有腳步聲遙遙傳來,關植耘低聲催促道:“快點,她馬上回來了。左右我是要死的,我不想讓她恨自己一輩子……”
夜曇回來的卻比他預想中還要快,她一把推開了房門,語氣冷厲:“關家主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
“你不會以為我會為你的死耿耿於懷吧?”夜曇勾起唇角,笑意譏諷,“你要是死了,我欠你的債可就一筆勾銷了,也冇人整日在耳邊煩我,合該額手稱慶纔是。”
可關植耘分明發覺,她的聲音微微顫抖,眼圈也泛著紅,眸子裡蓄起了瀲灩的水光。
那將落未落的淚滴被她忍了回去,她在榻邊坐下,不容置疑地道:“我這就給你拔箭,你再多說一句話,我連你的啞穴一起點。”
剛結束一場大戰,鎮南軍中的將士們忙碌不已。他們已攻占下了千手閣的外城,要在此處重新紮營,要清算陣亡的士卒、損壞的軍械,還要在城中搜尋是否有可用的物資。
此處的水源是從山上來的,千手閣在溪流的上遊。怕那位精通毒術的閣主在其中下毒,中軍已吩咐過了,不許他們取用溪中水。
往後軍中的用水,都要由車馬從山下運上來。雖有些麻煩,跟生死安危比起來,也算不得什麼了。
顧景曈正伏在書案前寫這一戰的捷報,忽聽得傳令兵入內道:“中軍,戚將軍讓小人來稟,說戚夫人想見見您,同您當麵致謝。”
顧景曈頭也不抬地道:“你去回他,此事本就是戚家母子無辜受累,我設法營救理所應當;即便要謝,也該謝儘職蹲守的將士,以及出麵救人的柳家,何必謝我?”
“是。”傳令兵領命離去。
仲明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歎出一口氣:“要是早知道昨夜千手閣閣主會親至就好了,我們在那時遣武林高手提前埋伏,一定能將她拿下。”
“往者不可諫,既然已錯過了……”顧景曈話音一頓,驀地福至心靈,此前隱隱察覺到的反常之處豁然開朗。“等等,如果來的人是千手閣閣主,她為何不直接回閣中,反倒要跑一趟成衣鋪?”
仲明猜測道:“也許是為了確認戚家母子是否還被關押著?”
這話說完,他自己都覺得不合理。這種事情哪用得著千手閣閣主親自跑一趟,底下莫非無人看守麼?
他否決了這個想法,轉而詢問道:“大人覺得是為什麼?”
“她敏銳異常,蹲伏的人可能被她發現了,她是有意引我們去祥定成衣鋪……”顧景曈沉吟片刻,而後蹙緊了眉頭,瞳孔驟然一縮。“不好,戚家母子有問題!速去請陶前輩和詹前輩過來!”
戚家三口久彆重逢,戚同浦問起家中諸事,“李品淑”隻說一切都好,叫他放心。戚行蒙還是第一次進軍營,在帳中跑來跑去,這裡摸摸那裡瞧瞧,對什麼都好奇得很。
戚同浦看著四處鬨騰的兒子,又問道:“過了年關,蒙兒也五歲了,不能成日這麼到處玩。不如讓他趙伯暫時教他,夫人以為如何?”
“李品淑”答道:“自然是極好的,就依夫君所言。”
似是冇料到她答應得如此痛快,戚同浦微微一怔:“夫人從前是極有主意的,尤其是有關蒙兒的事,總要與我細細斟酌再做定奪。今日是怎的了?無論我說什麼,隻一概答好。”
“李品淑”道:“妾身是覺得夫君的提議甚好,毋須再作探討。趙兄學識淵博,教授蒙兒是綽綽有餘的。”
“夫人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戚同浦疑惑之色愈重,“我說的他趙伯,是從前我戰場上的同僚。他學問平平,武藝卻很好,我是想讓他教蒙兒習武。”
“李品淑”以絹帕掩唇,睜大了一雙眼眸,頗有些驚魂未定的可憐姿態:“瞧我這記性……想來是此前在千手閣那裡受了驚嚇,尚未回過神來。”
“也是,夫人受苦了。”戚同浦並未多想,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肩頭。
說話間,傳令兵已將顧景曈的話帶了回來,說是不必前去謝他。
戚同浦解釋道:“中軍素來謙遜內斂,營救你與蒙兒之事,他怎麼也不肯居功。既如此,我看當麵道謝之事就免了罷。”
“李品淑”卻道:“夫君此言差矣。中軍品行高尚,我們卻不能倚仗於此,就廢了該有的禮節。”
“不如這樣吧,”她出言提議,“夫君帶我去中軍的營帳,若他實在不肯見,我便在帳外行一禮。這樣既不會違逆中軍的意思,我們也不至於失了禮。”
“也好。”戚同浦點了點頭,揚聲喚道,“蒙兒……”
“不必叫蒙兒去了。”“李品淑”連忙阻止,“他頑皮得很,我們是去道謝的,彆反而攪擾了中軍清淨。”
戚同浦一想,覺得她說的在理,便囑托親兵照看這孩子,隻攜了“妻子”去拜謁顧景曈。
他領著“李品淑”在軍營中穿行,於一處營帳前停下。此帳從外間看來極為普通,與士卒所居的彆無二致。
原來此處就是那位中軍的居所。
“李品淑”的唇角浮起微不可察的笑意,一枚鋒利的匕首自她袖中滑出,落入她手中,遮掩於寬大的袖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