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支流的內壁比他想像的更窄。
磚拱在這裡收束成一條勉強容一人側身通過的裂隙,兩側的石壁被暗河的流水沖刷了幾百年,滑得像磨過的骨頭。他左臂的傷口在擠壓中傳來鈍痛,但他不敢停。
艾莉在他前麵帶路。她的身形在狹窄的裂隙裡移動得像水滲進石縫,但她的速度刻意放慢了——不是因為她過不去,是因為林恩過不去。
「左肩再壓低一點,對,就是那裡——右側那塊突出的磚,避開。」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全,.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們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裂隙在某處突然開闊,變成一個直徑約三米的地下空洞。暗河的水從底部流過,水質清得能看到河床上的卵石。卵石的形狀很特別——不是圓形,是多麵體,像是被人刻意切割過,又像是被水流沖刷了幾千年的自然結果。
林恩靠在石壁上喘息。左臂的傷口沒有裂開,但擠壓帶來的鈍痛讓他額頭滲出冷汗。他看向水晶切片。複雜地形穿越跳到了1.1%。逃跑跳到了0.7%。
艾莉在他身邊坐下。混血女孩的臉上也掛著汗珠,但她沒在喘——半身人血統在這類環境裡確實是優勢。她看著林恩,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半塊黑麵包。
「麵包房老闆娘給的。說謝謝還錢。我就掰了半塊。」
林恩接過麵包。吃了一口。劣質黑麵包的酸澀味道混著麥麩的粗糙口感,但它是今天的第一口食物。
兩人在暗河的水聲中分食了半塊黑麵包。然後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大約半小時。裂隙在某處忽然收窄成一個隻能匍匐通過的洞口。艾莉先鑽過去,林恩緊隨其後。當他從洞口的另一端爬出來時,看到了光——不是灰霧的螢光,是真正的火光。
一個廢棄的磨坊地下室。石砌的牆壁上爬滿了灰蝕結晶,但空間足夠高,頭頂的木樑還保留著水車輪連線結構的殘骸。地麵上散落著磨盤碎片、廢棄的鐵件、還有幾個破舊的木板箱。
角落裡,一堆火正在燃燒。火邊坐著一個人。
不是老托克。
是一個穿著褪色公會袍子的半身人——昨晚那個在外派視窗坐著的書記員。他的黑眼睛在火光中閃了閃,手裡握著一杯麥酒。
「看來老托克收了新學徒。」書記員喝了一口麥酒,「上次他讓人帶錘子走,還是二十年前在赫菲斯托斯聯邦的事。」
林恩的手按在鈍刃小刀上。
「你怎麼知道這個位置?」
「這個廢棄磨坊的入口有三個。一個在老水渠,一個在冒險者公會後巷,一個在我腳下——我在這整理委託檔案十幾年了,地下暗河的支流分佈我比水道管理局還清楚。」書記員放下酒杯,「而且老托克剛才敲的暗號,整個下城區的地下網路都能聽到。他敲的是『小崽子在學打鐵,各位行個方便』。」
安靜。
艾莉看了看林恩,又看了看書記員。
「你是來幫他的?」
「我是來告訴他兩件事。」書記員說,「第一,賴斯在中城區招募了一個退休冒險者,青銅階戰士,萊特·鋼腕。作為幫忙幹掉林恩的報酬,賴斯答應替他在地下渠道收保護費。」
書記員屈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溫斯特家那個十二歲覺醒龍裔的小兒子,三天後被諾克絲神殿接走了。神殿給出的解釋是『提供職業指導』。但溫斯特家的男爵找到公會,說兒子的眼睛從進神殿那一刻就變了——不再是龍裔的豎瞳,變成了普通人的圓瞳。他很害怕,但又不敢公開質疑神殿。」
「這兩件事之間有關聯嗎?」
「萊特·鋼腕,青銅階戰士。他的判石職業名稱叫『暗影戰士』——諾克絲神殿下屬的武裝修會培養的那種戰士。他不是被賴斯招募的。他是被神殿派到下城區來的。」書記員頓了頓,「下城區最近有幾戶人家收到了神殿的『免費判石體驗券』。你們這些崽子可能不知道,中城區和上城區的判石費用是五枚銀幣起,深層判讀另付。免費判石——不是慈善。」
林恩握著鈍刃小刀的手指收緊了。
他不認識萊特·鋼腕。溫斯特家的龍裔與他何乾。但艾莉剛才說她欠麵包房四個銅幣時手腕上有繩勒的淤青,中城區的收債人換了領頭的,不講規矩——不是巧合。神殿在往下城區滲透。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書記員把空酒杯推到一邊。那雙半身人特有的黑眼睛裡沒有了今早在視窗時的疲倦,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沉的東西。
「我在這個視窗坐了十一年。看著下城區的崽子們一批一批地來問怎麼當職業者。三年前,有個半精靈少年站在這個視窗問我試煉需要什麼條件。我告訴他力量體質至少6、敏捷智力至少7。他練了兩年——練到了。站上判石,判出個『遊蕩者』。他不滿意,想深層判讀,但錢不夠。」書記員停了片刻,「一個月後,諾克絲神殿的人來找他。說可以提供『職業定向訓練』,免費的。他跟著去了。三個月後回來——他的眼睛裡沒有瞳仁了。」
安靜。
艾莉的聲音很輕:「他怎麼了?」
「還活著。在下城區另一端給人磨刀。手藝很好,但他不記得自己曾經是個半精靈。」書記員站起身,「神殿不光是壟斷判石。他們在收集某些特定的職業路徑——不是普通職業,是能擴充套件他們權柄的職業。溫斯特家那個龍裔,半精靈少年——他們身上有東西是神殿想要的。東西拿走了,剩下的人還給社會。」
他朝磨坊的另一個出口走去。走到一半,回頭。
「老托克讓你用他的錘子——他還剩一個學徒。他二十年前死在聯邦的那個學徒,名字叫洛裡安——老托克不許任何人告訴他他去了哪裡,直到三個月後纔在灰霧城的碼頭看到他的屍體。現在你握著他的錘子,就別浪費他的手藝——在這下城區,手藝是唯一神殿搶不走的東西。」
半身人書記員的腳步聲在石階上漸漸遠去。
林恩握緊錘柄。符文石安靜地嵌在末端。八十年的沉寂。
他看向水晶切片。
灰色待解鎖詞條仍在,但有一行閃爍了一下。不是啟用,不是提示——隻是那個詞條的名字短暫地亮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遙遠的未來照了一下:
【符文喚醒】
閃爍消失了。詞條恢復灰色。
林恩把這把錘子塞回腰間。
「明天回去還他錘子。」他對艾莉說,也對自己說,好像是在向什麼東西確認他們還能再見到那矮人。
窗外已是子夜。灰霧正慢慢散開,露出上半夜看不見的中城區燈火,像從一口深井裡終於浮上來換了口氣。
但他腦子裡轉的不是燈火。是書記員的話——「三個月後回來,他的眼睛裡沒有瞳仁了。」
那些被神殿拿走的東西,去了哪裡?
窗外,諾克絲神殿的子夜鐘聲若有若無地響起,像影子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