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是被疼醒的。
疼得毫無緩和餘地,像是左臂被人按在鐵砧上錘過、又被浸入冰水裡淬了一遭。意識在疼痛中搖擺,每一次試圖清醒都被新的痛感拽回深處。
直到掀開眼皮時,先灌進來的是氣味——陳年木料朽壞後的黴味、鐵器鏽蝕的腥氣、還有從門縫滲進來的灰霧特有的酸澀,混在一起,像舊抹布捂在臉上。
然後才捕獲了有效資訊:斜的木製天花板,橡木樑柱被爐火熏成深褐色,接榫處塞著乾苔蘚和破布用以擋風。一根橫樑上掛著熄滅的油燈,燈罩表麵覆著一層灰綠色的細粉,在暗處發出微弱的、病態的光。
灰蝕結晶。
這個詞從記憶深處浮上來。灰霧城特有的東西——灰霧從地底裂隙湧出,長期侵蝕物質後析出的結晶體。下城區的每一麵牆壁、每一件金屬工具上都能看到它的痕跡。據說七國的鍊金術士願意用銀幣收購提純後的結晶粉末,但下城區的居民隻知道長期吸入它會咳嗽、麵板接觸它會灼痛。
角落的工作檯上散落著箍桶匠的工具:鐵箍、木槌、刨子、幾塊半成品的桶板。工具表麵都有灰蝕的痕跡,金屬部分泛著不健康的灰綠色。
這裡曾是箍桶匠的作坊。
現在是林恩·格雷的住所。
這份驟然的認知瞬間扯碎了最後的昏沉。他猛地撐著身子坐起,大幅度的動作狠狠牽扯開左臂的傷口,尖銳的痛感驟然炸開,直疼得他眼前陣陣發白,頭暈目眩。 伴你閒,.超貼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低頭望向傷處——左前臂鬆鬆垮垮纏著粗劣的亞麻繃帶,骯髒的布料與滲出來的暗紅血跡凝作一團暗沉汙漬。繃帶底下皮肉高高腫起,輪廓扭曲,細碎的草藥渣正從布縫間簌簌掉落。
金盞花與蓍草混製的草藥。下城區隨處可見、最廉價的止血偏方。
「我是誰?這是哪?怎麼回事?」
三個問題幾乎是本能地彈出。他強迫自己停止對身體狀況的關注,開始檢索記憶——
碎片湧來。
林恩·格雷。十五歲。奧德裡克王國灰霧城下城區的孤兒。父母在三年前的「灰紗降臨」中消失——那是一次大規模的灰霧噴發,吞沒了下城區的三條街道,帶走一百多個居民。教會稱其為古神的嘆息,市井裡則叫它死神的點名。自那以後,林恩便獨自蝸居在此,靠著拾荒、跑腿,偶爾順手偷竊,艱難苟活至今。昨天,為了一塊摻著鋸末的劣質黑麵包,他和三個同樣飢腸轆轆的少年大打出手。
然後輸了。
另一套記憶同樣清晰:你叫林恩,二十歲,剛撞了大運,生前最大的愛好是在開放世界裡收集全技能全成就。
兩套記憶像拚錯了的齒輪,硬生生卡在一起。
穿越。
這個詞突然出現在林恩腦子裡。他第一反應不是怕,反倒有種說不出的釋然——原來那些故事裡寫的是真的,快死的時候,靈魂真的能跨越世界之幕。可這份釋然沒持續多久就變成了無奈:既然都能穿越,憑什麼不能換來一副健康身體?也不用靠著這點兒用處不大的草藥,硬扛著傷口的疼活下去。
視野邊緣有什麼東西。
他轉動眼球——左臂的疼痛讓每一個細微動作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終於看清了那個懸浮在視野角落的淡藍色光幕。不,不是光幕,更像是一層極薄的、半透明的水晶切片,上麵蝕刻著細密的文字。
他集中注意力,文字變得清晰:
——————
[林恩·格雷]
狀態:輕傷(左臂撕裂傷,感染風險中)
屬性:力量 4 |敏捷 5 |體質 3 |智力 7 |感知 6 |魅力 5
已掌握技能:無
熟練度追蹤:潛行移動 0.7%·痕跡追蹤 0.3%·武器握持 0.8%
——————
沒有解釋。沒有指引。沒有突然在腦海中響起的陌生聲音。
隻有這些文字,安靜地懸浮在那裡,像一麵鏡子。
林恩盯著它看了很久。那些數字不是任何人給予他的。更像是一種翻譯——他的身體、他的能力、他的傷勢,被某種他暫時無法理解的規則讀取後,翻譯成了他能看懂的形式。
他試著活動左臂——劇痛。水晶切片上「輕傷」兩個字閃爍了一下,隨即穩定。閃爍是因為他那一瞬間注意力渙散導致的視覺殘像,不是文字本身在變化。
這麵鏡子隻能映照,不能改變。
想明白這一點後,林恩緩緩吐出一口氣。
也好。他不習慣有人——或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腦子裡說話。
他站起身,開始審視這間作坊。木板牆上有裂縫,冷風從縫隙裡灌進來。門外是下城區的巷道,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嘈雜聲——小販的叫賣、孩子的哭鬧、某處打鐵鋪有節奏的錘擊聲。更遠處,中城區的神殿鐘樓傳來鐘聲,秩序之神奧德裡克神殿的早禱鍾。
原身的記憶告訴他,再過片刻,赫菲斯托斯神殿的鐘聲也會響起——工匠之神的信徒即將開始一天的勞作。然後是諾克絲神殿的子夜鍾餘韻——陰影之神的信徒在夜間活動,黎明時分正是他們收工的時辰。
三神殿的鐘聲在灰霧中交疊,像三位神明各自宣告自己的領域。
林恩收回思緒,看向水晶切片上「熟練度追蹤」那一行。
潛行移動 0.7%。痕跡追蹤 0.3%。武器握持 0.8%。
這三個數字,對應的是原身昨天做過的事——在巷道裡潛行躲避巡邏衛兵、觀察地麵上的腳印判斷是否有人經過、握著小刀防身。也就是說,這麵鏡子記錄的不是什麼任務,而是他已經完成的行為。當他真正做到某件事時,鏡子上就會浮現對應的進度。進度達到一定程度,大概就是徹底掌握了。
而「已掌握技能」那一欄,目前是空白。
0.7%的潛行移動,距離「掌握」還有很長的距離。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水晶切片上沒有「職業」這一欄。
他搜了一遍原身的記憶。下城區孤兒能接觸到的資訊少得可憐,但關於職業者,總有幾句飄在酒館門口的閒談、公會視窗前的抱怨、老工匠酒後的牢騷,被原身囫圇記在腦子裡。那些碎片拚不出完整圖景,但有一個詞反覆出現——世界意識。一個人把某些手藝練透了,世界意識會給他一個判定,從此他就是職業者。至於怎麼算練透、判定標準是什麼、判定之後又能怎樣——那些閒聊和牢騷裡沒有。原身聽完就忘了,反正他不覺得自己能當上職業者。
但此刻這塊水晶切片上沒有職業欄。
是沒有,還是還沒到出現的時候?
他不確定。
先把進度條練滿一條再說。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做第一個測試。從工作檯上拿起鈍刃小刀——原身削木頭用的——握在手中,調整握持角度。重心偏前,刃口朝外,拇指壓在刀柄尾端。保持姿勢,感受肌肉的發力。
放下刀,看向水晶切片。
武器握持:0.9%。
增加了。不是因為他完成了什麼任務,而是他確實找到了更合適的角度,身體記住了那個感覺。鏡子隻是如實反映。
第二個測試。放輕腳步,從作坊一頭移動到另一頭。腳跟先著地,重心前移,呼吸節奏與動作同步。做了十次。
潛行移動:1.1%。
第三個測試。蹲下身,觀察地麵的灰塵與腳印。原身在下城區生存的本能告訴他,哪些痕跡是新鮮的,哪些是至少一天前的,哪些是多人經過的跡象。認真看了五分鐘。
痕跡追蹤:0.6%。
三條進度條都增加了。
林恩靠在牆上,心臟劇烈跳動,不是因為左臂的疼痛。那些有傳承的人拚一輩子才能確定自己「練到了幾成、還差多少」,他可以直接看到數字。那些需要師傅點頭纔敢嘗試的技能組合,他可以自己試——隻要進度條在漲,就說明方向沒錯。
窗外天色從鉛灰轉為深灰。灰霧城的白晝本就昏暗,黃昏時分更是如同夜晚。三神殿的鐘聲再次交疊響起,這次是晚禱。
他檢查了左臂的繃帶。水晶切片上「感染風險」從「中」變成了「低」——他的身體在恢復,鏡子忠實地反映了變化。
他需要食物,需要乾淨繃帶,需要安全的過夜之處。
這些是明天的生存問題。
但在入睡前,林恩做了一件事。他把鈍刃小刀、半截鋸條、一根生鏽的鐵釘,分別藏在身上三個不同的位置。然後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模擬今天的動作——握持的角度,潛行時腳跟先著地的要領,觀察痕跡時視線的移動軌跡。
他還模擬了投擲的動作軌跡和出手力道。僅僅是模擬,沒有實際擲出。這是他為數不多能做的練習,不需要器具,不需要消耗體力,隻需要把動作在腦子裡反覆推演。
水晶切片在他意識邊緣安靜地懸浮著,像一麵從不主動打擾他的鏡子。
窗外,灰霧從地底裂隙中湧出,漫過下城區的石板路。那些灰蝕結晶在霧中發出微弱的螢光,像無數顆破碎的什麼東西在黑暗中呼吸。
進度條還很遠。
但隻要活著,它們總是會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