樞機初立
武德四年,三月初四,午後。
皇城東南隅,原門下省一處閒置的偏院被緊急劃撥,門口掛上了臨時趕製的“北邊軍需籌備使司”木牌。院中正房三間充作公廨,廂房作為吏員值房和檔庫,略顯侷促,但勝在位置便利,緊鄰政事堂及各部衙署。
楊軍與劉政會並肩站在正堂中,看著吏役們匆忙搬運案幾、書櫃,佈置筆墨紙硯。空氣中瀰漫著新刷漆木和舊書卷混雜的氣味。
“劉公,此處雖簡陋,但貴在便捷。使司重在協調,資訊流轉須快。”楊軍環視四周,快速規劃著,“正堂可為議事及接待之用。東廂設稽覈房與催辦房,西廂設聯絡房及檔庫。院中空地可搭一涼棚,供傳遞文書的驛卒、信使臨時歇腳、交接。”
劉政會撚鬚點頭:“甚好,就依楊侍郎安排。章程之事,你可有腹稿?”
“下官已在兵部值房草擬了大概。”楊軍從袖中取出一卷文稿,“核心在於明確使司權責邊界與運作流程。使司不直接經手錢糧物資,隻負責四件事:可循,前線將士使用起來也更順手,且不易被劣質品充數。此事技術性強,下官擬請將作監匠頭馬德威牽頭,會同兵部庫部司、將作監‘利器署’熟手工匠,先行擬定箭矢、槍頭、馬掌等最急需物品的簡明標準,試用於此次北備物資生產。懇請劉公與我聯名,奏請陛下準予試行。”
劉政會思索片刻:“此事關乎軍械根本,若能推行,自是長遠之利。然變革非易,眼下應急為先……也罷,既是試行,且範圍限於此次北備,老夫與你一同上奏。但需言明,此乃非常時期權宜之法,是否推廣,待戰後再議。”
“下官明白。”楊軍知道這已是很好的開局。有了皇帝和正使的支援,標準化就有了“尚方寶劍”。
兩人隨即召來程草案核心內容,明確了各房職責和相互協作流程,特彆強調:“使司一切文書往來,皆需編號登記,稽覈、催辦、聯絡三房文書互備副本。所有下達任務文書,須有劉公或我二人簽押,並抄送相關部司備案。所有覈查結果、進度報告,除報秦王帥府及政事堂外,亦同步知會相關部司及禦史台。我等在此,是為打通梗阻、服務邊軍,非為攬權。望諸位同心協力,但求實效,不務虛文。”
眾人齊聲稱是。他們都是老於公務的吏員,自然聽得出楊軍話中的分量——權力不小,但監督更嚴,想在這裡混日子或搞小動作,風險極大。
安排既定,使司即刻開始運轉。聯絡房迅速與秦王天策府、北邊各州、兵部、將作監、少府監、民部等建立起公文通道。稽覈房開始接收並覈對各地陸續報來的詳細軍械庫存清冊,馬德威則帶著幾名工匠,一頭紮進了製定簡易技術標準的工作中。催辦房根據初步數據,開始草擬樞機初立
“傳令稽覈房:幷州所報箭矢缺口,與上月兵部核發的損耗數據比對,覈查合理性。”
“通知聯絡房:立即發文河東道,詢問是否有民間翎羽商路可緊急調用?官府可溢價收購。”
“請王禦史(催辦房)持我簽押文書,親赴少府監,催問熟鐵調撥方案,今日內必須有明確回覆。”
“記錄:幷州請派匠人事,轉兵部武選司,請其速擬名單並評估抽調影響。”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確地下達,吏員們奔走應命。偏院雖小,卻彷彿一個高效運轉的樞紐,將帝國的戰爭潛力一點點動員起來。
傍晚時分,李世民輕車簡從,來到了使司院外。他冇有驚動太多人,隻帶了趙武等兩名親衛。
楊軍與劉政會聞訊,連忙出迎。
“不必多禮。”李世民擺手,目光掃過院內忙碌的景象,眼中露出一絲讚許,“半日之間,已有模有樣。劉公,楊侍郎,辛苦了。”
“此乃臣等分內之事。”劉政會道,“秦王殿下親臨,可是帥府有何方略示下?”
“正是。”李世民步入正堂,示意二人坐下,“剛得到北邊最新軍報。突厥遊騎已越過長城,在朔州、代州邊境與我軍小股斥候發生衝突。雖未大舉深入,但挑釁之意已明。頡利可汗主力仍在陰山北麓集結,動向不明。本王判斷,其或在等待什麼,或是想試探我朝反應。”
他頓了頓,看向楊軍:“軍需籌備,必須再快。第一批應急物資,尤其是箭矢、馬掌,本王希望十日內,能有五成運抵幷州、代州前線。可能做到?”
楊軍心中一緊,迅速盤算:十日,扣除運輸時間,實際生產調配隻有七八日。將作監全力開工,箭矢日產約五六千支,十日不過五六萬支,距離第一批需求缺口甚遠。
“殿下,”楊軍沉聲道,“若隻依靠將作監及關中官營工坊,十日內恐難完成五成。下官建議,雙管齊下。其一,使司立即發文關中、河東各州縣,征召民間鐵匠、箭匠,以官府提供原料、支付工錢、覈定標準的方式,集中或分散製作箭鏃、槍頭、馬掌等標準件,由官府統一驗收、裝配。民間匠人數量龐大,若能有效組織,產能可大增。”
李世民眼睛一亮:“此議甚好!可即刻施行!”
“其二,”楊軍繼續道,“運輸環節亦需優化。使司可協調兵部駕部司,規劃數條優先運輸線路,征集民間大車、馱隊,給予補貼,與驛傳係統配合,形成接力運輸網絡。同時,請殿下行文北邊各州,令其預先集結民夫、整修道路、準備中轉倉庫,物資一到,立刻接運分發,減少在途積壓。”
“好!就依此辦!”李世民撫掌,“劉公,楊侍郎,此事就交由使司全權協調。所需權限,本王會奏請父皇予以便利。記住,十日,第一批五成!這是軍令!”
“臣等領命!”劉政會與楊軍肅然應道。
送走李世民,楊軍立刻召集三房負責人,傳達秦王命令,並佈置緊急征召民間匠人、優化運輸的具體方案。偏院內燈火通明,又是一夜忙碌。
劉政會年事已高,楊軍勸其回府休息,自己則留下來坐鎮。夜深人靜時,他踱步到院中,仰望星空。北方的天際,彷彿有隱隱的殺氣傳來。他知道,自己搭建的這個小小“樞機”,正在將整個帝國的力量,一點點擰成一股繩,送往那片即將燃燒的土地。
考驗,纔剛剛開始。但他的心中,除了壓力,更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晰與堅定。運用知識,整合資源,應對挑戰——這不正是他穿越而來,所能做的、最值得做的事嗎?
夜風吹過,帶來遠方隱約的鼓角之聲。樞機已立,齒輪開始轉動。一場關於效率、組織與意誌的後勤之戰,與北方邊境的軍事對峙,同步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