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職初試
武德四年,三月初一。
兵部衙署位於皇城承天門街東側,與門下省、中書省比鄰。楊軍身著嶄新的緋色官袍,腰懸銀魚袋,步入了兵部正堂。侍郎在尚書省六部中僅次於尚書與左右仆射,是實際負責一部日常運作的核心官員。兵部侍郎的職責涉及武官選授、軍籍管理、輿圖勘測、驛傳、軍械等諸多要務,權責頗重。
兵部尚書殷嶠(字開山)已在大堂等候。他年約五旬,麵容清臒,目光沉穩,是李淵太原起兵時的元從將領之一,素以勤勉剛正著稱。在裴寂案中,他並未明顯偏向任何一方,行事頗有法度。
“下官楊軍,拜見殷尚書。”楊軍依禮參見。
殷嶠抬手虛扶:“楊侍郎不必多禮。陛下擢拔你於非常之時,寄望頗深。你此前在駕部郎中任上推行驛傳新製,成效顯著;此次協查裴寂案,更展明察之才。望你日後在侍郎任上,能繼此勤勉實務之風,為陛下分憂,為兵部增色。”
“下官謹遵尚書教誨,定當竭儘全力。”楊軍恭敬應道。他能感覺到殷嶠話語中的期許,也有一絲審視。畢竟他資曆尚淺,又是秦王心腹,突然擢升高位,難免引人矚目。
“今日起,你便正式履職。”殷嶠道,“按例,侍郎分管具體司曹事務。你此前熟悉驛傳,駕部司仍由你兼管。此外,軍械監造稽覈乃陛下特命,庫部司(掌軍械、儀仗)的相關稽覈事務,也由你總攬。具體屬官調配、章程擬定,你可與各司郎中商議後,報本官覈準即可。”
“下官明白。”楊軍心中微定。駕部司是他熟悉的領域,可以繼續深化驛傳改革。而庫部司的稽覈權,則是皇帝賦予他防範“裴寂案”重演的重要職責,必須謹慎用好。
“還有一事,”殷嶠略作沉吟,“陛下命你‘仍兼天策府參軍事’,此乃殊恩。但兵部公務繁劇,天策府那邊,你需把握好分寸,莫要顧此失彼,亦要避嫌,勿使外人以為兵部機要皆入天策府囊中。”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確:你是秦王的人,但在兵部任職,首先要對朝廷和兵部負責,不能事事以秦王府為先,要避免瓜田李下之嫌。
“尚書提醒的是,下官銘記於心。”楊軍正色道。這確實是個敏感問題,他必須小心平衡。
離開正堂,楊軍先去了自己位於兵部西廂的侍郎值房。房間寬敞,陳設簡樸,已有兩名書吏、四名隨從等候聽用。楊軍簡單吩咐了幾句,便讓人去請駕部司郎中崔敦禮、庫部司郎中張懷默前來議事。
崔敦禮是原駕部郎中(楊軍升任後空缺,尚未補人,由崔暫代),算是楊軍舊識,對驛傳改革較為支援。張懷默則是庫部老吏,年近五旬,為人謹慎,對楊軍這位空降的年輕上司,態度恭敬中帶著疏離。
楊軍先與崔敦禮敲定了驛傳改革的下一步計劃:在已建成的關中、河東主乾驛路網絡基礎上,向河南道、山南道拓展;完善驛卒培訓與考覈,引入更係統的密驗與互察製度;嘗試在長安至洛陽等重要線路上,試點“加急專遞”服務,限定傳遞時間,明確獎懲,以提升緊急軍情和朝廷政令的傳遞效率。這些措施,都基於楊軍之前的經驗,務實而漸進,崔敦禮一一記下,並無異議。
與張懷默的談話則要謹慎得多。楊軍首先表明,軍械稽覈並非要乾涉庫部司的正常職掌,而是增設一道複覈與抽查程式,旨在防範貪墨、確保質量、杜絕私造外流。
“張郎中,庫部司掌天下軍械造備、存儲、支給,責任重大。”楊軍語氣誠懇,“裴寂案中,官鐵流失、圖紙外泄、私坊仿造,皆暴露出過往管理中或有疏漏。陛下命我增稽覈之責,非為掣肘,實為補益。我想先與郎中商議,訂立幾條簡明易行的稽覈規程,比如:各軍器監、署每季上報的物料消耗與成品產出,需由稽覈人員抽樣覈對;新造軍械入庫前,除庫部司常規驗收外,稽覈人員可隨機抽檢工藝、規格;地方府庫上報的軍械損毀、報廢清單,稽覈人員有權查驗實物或要求說明詳情……諸如此類。具體細則,還請張郎中不吝賜教。”
張懷默原本緊繃的臉色稍緩。他原以為這位年輕的侍郎會拿著雞毛當令箭,一來就指手畫腳,架空庫部司。冇想到楊軍姿態放得很低,明確稽覈是“補充”而非“取代”,且願意先商議規程,尊重他這個老郎中的意見。
“楊侍郎思慮周詳。”張懷默拱手道,“您所提幾點,確為要害。隻是……稽覈人員從何而來?若從庫部司現有吏員中抽調,恐難避嫌;若另設新人,又恐不熟業務,易被欺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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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職初試
“此事我已有所考慮。”楊軍道,“可有三途:其一,從兵部其他司曹,或刑部、大理寺等處,借調部分精通律令、賬目或匠作之吏員,短期輪值,以為骨乾。其二,公開招募或從國子監算學、將作監學徒中,遴選部分年輕聰穎、背景清白者,加以培訓。其三,懇請陛下恩準,從百騎司或禦史台監察禦史中,定期或不定期派遣人員參與關鍵環節稽覈,以增威懾。人員組成,亦可互相製衡。”
張懷默聽罷,心中暗驚。這楊軍年紀輕輕,思慮卻如此老辣。三條途徑,兼顧了專業性、新鮮血液和權威監督,且人員來源分散,難以被一方輕易掌控或收買。他原本存著的幾分敷衍之心,不由得收起了許多。
“侍郎謀劃深遠,下官佩服。”張懷默這次的話多了幾分真心,“具體章程,下官這就回去與司內同僚商議,儘快擬出初稿,呈侍郎審閱。”
“有勞張郎中了。”楊軍微笑送客。
處理完兵部初任事務,已是午後。楊軍匆匆用了些點心,便趕往天策府。皇帝雖允許他兼任,但分寸必須拿捏好,他決定將天策府的事務集中在傍晚或休沐日處理。
天策府內,李世民正在與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等人議事,見楊軍到來,示意他坐下。
“如何?兵部那邊可還順利?”李世民問道。
“回殿下,殷尚書多有提點,兩位郎中亦算配合,開局尚好。”楊軍簡要彙報了上午的安排。
李世民點頭:“殷開山為人方正,你隻要實心任事,他當不會為難。驛傳與軍械稽覈,皆是緊要事,也是你立身揚名之基,務必做好。”他話鋒一轉,“今日召你來,另有要事。剛得到北邊密報,突厥頡利可汗似有異動,正在陰山以北集結部眾,其意難測。父皇已召集群臣,明日大朝會議論邊備。”
眾人神色一凜。突厥始終是懸在大唐頭頂的利劍。去年雖擊退劉武周、宋金剛,但突厥實力未損,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殿下,和議使團尚未有明確迴音,突厥便陳兵邊境,恐非吉兆。”房玄齡沉聲道。
“裴寂剛倒,突厥便動,是巧合,還是有所關聯?”長孫無忌若有所思,“莫非裴寂之前與突厥的勾連,比我們已知的更深?或者……東宮那邊,有人想借邊患生事?”
杜如晦道:“不論原因,加強邊備是當務之急。幷州、幽州、靈州等前沿,需增派兵馬,整飭防務,囤積糧草軍械。殿下當在朝會上力主此議。”
“自當如此。”李世民頷首,看向楊軍,“楊侍郎,你新任兵部要職,主管驛傳與軍械稽覈。邊情緊急,驛傳網絡能否確保軍情快速準確傳遞?各地軍械庫存、造備情況,能否儘快梳理清晰,以備調撥?這些,都是你職責所在,也是考驗。”
楊軍心中一緊,知道真正的挑戰來了。他肅然道:“殿下放心。驛傳方麵,關中、河東主乾網絡可保通暢,向北延伸至幷州、靈州的線路,下官會立刻督促加固,增派可靠人手,確保軍情優先。軍械稽覈,下官會與庫部司加快製定規程,同時先行啟動對北方諸州府庫軍械存儲情況的緊急覈查與上報,摸清底數,為調撥決策提供依據。”
“好!”李世民眼中露出讚許,“要的就是這等雷厲風行。具體事務,你可與玄齡、如晦、無忌隨時溝通,天策府資源你可酌情調用。記住,此刻一切以國事為重。”
“臣明白!”
離開天策府時,日已西斜。楊軍冇有回府,而是直接返回兵部衙署。他召來崔敦禮,緊急部署向北方邊境加派驛卒、檢查驛站、確保通道暢通的事宜。又派人去請馬德威,希望這位技術精湛的匠頭能協助擬定軍械抽檢的技術標準。
夜幕降臨,兵部侍郎值房的燈火一直亮到深夜。窗外,長安城萬家燈火,一片太平景象。但楊軍知道,北方的陰雲正在聚集,而他,這個剛剛踏上高位的新任侍郎,必須用最快的速度,證明自己能夠擔起這份沉甸甸的責任。
新職初試,便是國事邊患。這既是壓力,也是機遇。他鋪開輿圖,目光落在北疆綿長的防線上,腦海中迅速規劃著驛路節點與軍械調配的脈絡。屬於他的戰場,已然從朝堂暗鬥,延伸到了關乎國家安危的實務領域。而這場考試,容不得半分失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