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青萍
武德四年,正月二十八,午時。
金光門外“匠作營”的工棚內爐火暫時熄了,取而代之的是角落裡一盆燒得正旺的炭火。楊軍、薛仁貴、馬德威圍坐火盆旁,空氣中瀰漫著炭火氣與皮革、金屬混合的淡淡餘味。桌上攤著野狐峪的粗略地形草圖、防衛點位標記,以及馬德威連夜趕製的工坊運作推測圖。
“攻心為上,殿下此計甚妙。”楊軍用火鉗撥弄著炭塊,火星劈啪,“然具體如何‘放風’,放給誰,放到何種程度,需仔細斟酌。目標需滿足幾個條件:一,身處邊緣,知曉部分內情但非核心;二,性格有弱點,易恐懼、貪婪或搖擺;三,有傳遞訊息至野狐峪內部的渠道,或其本身變動能引發內部猜疑。”
薛仁貴抱臂沉思:“康福祿妻弟趙五,膽小貪財,在縣衙接觸過胡管事請托,知曉修德坊關聯,符合前兩條。但他能否將訊息傳至野狐峪?他本人似乎未直接與工坊聯絡。”
馬德威撚著鬍鬚,忽然道:“參軍大人,薛統領,小老兒從工匠的角度琢磨。這等隱秘工坊,匠戶來源無非幾種:擄掠、重金誘聘、或本就是某些勢力的私屬匠戶。其中必有並非心甘情願,或僅為錢財而來者。尤其那些有家眷在外的,牽掛最多,也最易生變。若能設法讓工坊內的人知道,外頭正在嚴查,他們的‘東家’可能打算棄卒保帥,甚至……滅口,人心必亂。”
“家眷……”楊軍眼睛一亮,“查!通過驛傳網絡和長安、萬年兩縣的戶籍檔案,篩查近半年內,有無技藝匠戶(鐵匠、皮匠、木匠)舉家失蹤、或聲稱外出謀生卻久無音信、或其家眷突然收到來源不明大筆錢財的案例。重點篩查原籍在隴右、河東,或曾在前隋軍器監、將作監做過事的家庭。同時,查野狐峪工坊人員進出時,是否有固定人員負責采買生活物資?這些物資從何而來?采買人是否會與外界家眷接觸?”
“這需要時間,但可行。”薛仁貴點頭,“外圍監視發現,每日清晨有一輛驢車從峪口出來,前往東北方向十裡外的‘王村’采買米糧菜蔬,趕車的是個瘸腿老仆,看似老實。或許可從這條線入手。”
“王村……”楊軍在地圖上找到位置,“讓外圍監視的兄弟,在不暴露的前提下,摸清這老仆的底細,在王村有無親屬,平時與哪些人交談。同時,趙五那邊……”他看向薛仁貴,“薛禮,安排一次‘意外’,讓趙五‘偶然’聽到些風聲。比如,在他常去的酒肆,讓兩個扮作商賈的兄弟,醉酒後‘議論’修德坊宅院被官府盯上、胡管事失蹤、可能牽連甚廣,再‘含糊’提及驪山不太平,有貴人要清理手尾……注意,要自然,像酒後失言,說完即走,不留痕跡。然後,觀察趙五反應,若他驚慌,必會設法聯絡其姐夫康福祿或他自認為的‘靠山’。”
“若他直接去報信,我們便可順藤摸瓜,找到他與野狐峪之間的聯絡人。”薛仁貴領會。
“不錯。但要做好趙五被滅口的準備,暗中保護,必要時可‘救’他一把,讓他成為我們的人證。”楊軍補充,“此外,馬師傅。”
“小老兒在。”
“你根據野狐峪工坊可能的產量和工藝難度,估算其每月工錢支出大概多少?匠人頭目與普通匠人待遇差距多大?錢從何來?是否按時發放?”楊軍問。
馬德威略一估算,咋舌道:“若按三四十人算,其中至少需五六名大師傅,月錢恐不下二三十貫;普通熟練匠人亦需十貫左右;學徒雜役少些。外加食宿、物料、打點,每月開銷絕非小數,至少需四五百貫!這等钜款,若是金銀,運輸不便;若是銅錢,更顯眼。多半是通過櫃坊彙兌,或是以貨物(如絹帛、鹽引)抵付。若能查到近期有大額、異常資金從長安某處流向驪山周邊,或是有商號頻繁向王村等地運送高價值貨物,便是線索。”
“資金流向……”楊軍想起之前查到的“隆昌櫃”與韋氏、東宮的關聯。裴寂若涉此案,是否會使用同樣的渠道?還是另有更隱秘的財務網絡?“此事我另派人通過櫃坊和市舶司的線查訪。馬師傅,你這邊繼續分析工坊技術細節,尤其是那些仿製突厥箭鏃的特殊工藝,看看能否反向推斷出其技術源頭,或許能追溯到某個有名的匠作流派或家族。”
分派已定,眾人各自行動。楊軍坐鎮“匠作營”,這裡相對僻靜,且有馬德威這個技術專家隨時谘詢,比永興坊更利於統籌這種需要高度保密和快速反應的行動。
午後,薛仁貴安排的人手在趙五常去的西市“悅來”酒肆上演了一出好戲。兩名衣著光鮮、看似長途行商的漢子,因“生意不順”借酒澆愁,聲音漸高,先是抱怨官府查驗嚴苛,路引難辦,接著其中一人“醉醺醺”地提及:“聽說冇?修德坊那邊出事了……胡管事……嘿,跑得冇影了,宅子都給封了……牽連好多人呐……”另一人“慌忙”製止:“噤聲!你不要命了?聽說牽扯到……驪山那邊的‘生意’,上頭震怒,要……清理乾淨!”兩人隨即“警覺”地四下張望,扔下酒錢,匆匆離去。
角落裡的趙五聽得臉色發白,握酒杯的手直抖。他匆匆結賬,低著頭快步離開,並未直接回家或去縣衙,而是繞了幾條小巷,鑽進了一處偏僻的茶寮,寫了個紙條,塞給掌櫃幾枚銅錢,低聲說了幾句。那掌櫃麵無表情地收了,轉身進了後堂。
這一切,都被扮作乞丐和貨郎的“夜不收”隊員看在眼裡。茶寮掌櫃很快被確認是“寶石齋”一名夥計的遠親,平日做些傳遞訊息的營生。訊息的下一站,很可能是“寶石齋”,再通過某種方式傳往野狐峪。
“盯死茶寮掌櫃和‘寶石齋’。”楊軍接到回報後下令,“同時,加派人手監控趙五家及其可能出現的地點,防止他被滅口。”
另一方麵,對王村采買老仆的調查也有進展。老仆姓郭,王村本地人,有一子早夭,與寡媳孫兒同住,家境清貧。他受雇於野狐峪約半年,每日固定采買,沉默寡言,但與村中貨棧掌櫃熟絡,偶爾會托掌櫃捎帶些針線、飴糖回去給孫兒。貨棧掌櫃提到,老郭頭有時會收到從長安捎來的“家書”或小包裹,由過往的騾馬隊指來,但不知具體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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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書……”楊軍沉吟。這或許是工坊匠人與外界家屬聯絡的渠道之一。“設法在不驚動老郭頭的前提下,查清那些‘騾馬隊’的來路,以及‘家書’最終來自何處。另外,查王村貨棧近半年的賬目,看是否有大額、異常的米糧、鹽、布匹采購,且最終流向不明。”
傍晚時分,派去查匠戶家眷的人也有了初步回報。長安縣近三個月,有三戶鐵匠、兩戶皮匠人家報稱家人“外出做工,久無音信”。其中兩戶鐵匠原籍河東,一戶皮匠曾在將作監下屬作坊做過工。萬年縣也有一例類似情況。這些人家境在家人“外出”後確有改善,但問起具體去向,家屬皆含糊其辭,似有隱衷。
“將這幾戶人家標記,暗中保護,並設法接觸,看能否問出更多細節,比如招募者的特征、承諾的工錢、約定的聯絡方式等。”楊軍指示。這些都是潛在的人證和突破口。
與此同時,天策府內,李世民正與杜如晦密議。
“楊軍動作很快。”杜如晦將一份簡要彙報遞給李世民,“已從趙五和采買仆役兩條線著手,製造恐慌與探查聯絡。若一切順利,數日內當有成效。”
李世民看完,頷首道:“楊軍思慮周密,可行。裴寂那邊有何動靜?”
“裴寂今日下朝後,再度稱病不朝。但其府中管家午後曾秘密前往禮部一位郎中府上,似是商議北上議和使團的具體事宜。另外,百騎司我們的人回報,修德坊那座宅院已被徹底清空,痕跡抹得很乾淨。通化坊小院則掛出了‘出售’的牌子。”杜如晦道,“老狐狸在清理尾巴。但野狐峪那邊,他似乎還未及反應,或認為足夠隱蔽。”
“他越是想捂,破綻越多。”李世民冷笑,“讓楊軍抓緊。北疆使團三日後出發,我們必須在那之前,拿到足夠分量的證據,至少要讓裴寂不敢再在朝中明目張膽地掣肘北事。另外,宋金剛押解回京就在這幾日,其口供或許也能提供一些線索,讓刑部我們的人留意。”
“是。”
夜色漸深,野狐峪中燈火依舊。但一些細微的變化,已開始悄然發生。
瘸腿老仆郭老頭在傍晚回到峪中交卸貨物時,顯得比平日更加沉默,眉頭緊鎖。工坊內,一名負責淬火的中年匠人,在休息時偷偷拉住相熟的同伴,低語道:“老李,你聽說冇?長安城裡風緊,好像要查什麼‘私造’……東家會不會……”
“彆瞎說!管好你的嘴!”被稱作老李的匠人臉色一變,急忙打斷,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做好工,拿錢養家便是,彆的少打聽!”
然而,疑慮的種子一旦播下,便會在恐懼的澆灌下迅速生根發芽。尤其當幾個原本就心思浮動的匠人,隱約感覺這幾日進出峪口的陌生麵孔似乎多了些,守衛的巡查也比往日更頻繁時,不安的情緒開始像瘟疫般在部分匠人中悄悄蔓延。
負責管理工坊的胡人監工(正是之前突厥信使隊伍中的一名隨從頭目)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厲聲嗬斥了幾個交頭接耳的匠人,並加強了晚間值守。但他自己心中也隱隱不安。長安信使全滅,與“上麵”的聯絡變得困難,最近一次接到指令還是五天前,隻讓他們“加緊生產,靜候訊息”。可外麵到底發生了什麼?“上麵”會不會真的拋棄他們?
就在這種微妙而緊張的氛圍中,正月二十八這一夜,悄然過去。
正月二十九,清晨。楊軍接到薛仁貴急報:趙五昨夜並未回家,而是偷偷溜到了康福祿藏身的安全屋附近徘徊,被我們的人“發現”並“控製”。他驚慌失措,主動交代,茶寮掌櫃傳遞的訊息是給“寶石齋”的一個夥計,內容是關於“修德坊出事,風緊,速告山裡當心”。他哀求保命,表示願意配合。
“機會來了。”楊軍眼中精光一閃,“告訴趙五,想活命,就按我們說的做。讓他寫一封‘求救信’,內容就寫:長安查得緊,修德坊、通化坊均已暴露,官府疑心驪山,有貴人暗示要‘斷尾求生’。他因曾為胡管事辦事,恐被滅口,求山裡念在往日情分,指點一條生路,或給些盤纏讓他遠走高飛。信由我們的人,模仿他之前的傳遞渠道,送到‘寶石齋’!”
這封信,就像投入平靜湖麵的一塊石頭,必將激起波瀾。它既印證了之前散佈的“風聲”,又將壓力直接傳導到野狐峪內部。對方會如何應對?是相信趙五,試圖聯絡或安撫?還是認為趙五已不可靠,果斷滅口?抑或是……內部產生分歧,有人想逃,有人想守?
無論哪種反應,都將暴露更多線索,甚至可能引發對方陣腳大亂。
“同時,加強對‘寶石齋’和野狐峪的監控,尤其是信送達後的反應。王村老仆那條線也要加緊,看看工坊內部是否有異常物資調動或人員異動。”楊軍快速部署,“另外,接觸那幾個失蹤匠戶的家眷,設法讓他們寫封‘平安’或‘詢問’的家書,通過老仆的渠道送進去,看看能否引起匠人們的思親恐慌。”
一張精心編織的、無形卻壓力巨大的網,正從長安和驪山外圍,緩緩罩向野狐峪那個隱藏在山穀中的秘密。風起於青萍之末,而楊軍所要做的,就是讓這股風,吹亂敵人看似嚴密的陣腳,吹出那條通往真相核心的裂縫。
時間,在緊張的對峙與隱秘的操作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而決定性的時刻,或許就在接下來的十二個時辰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