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日昭昭
臘月十六至臘月二十,短短五日,長安城上空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
百騎司在東宮的搜查持續了整整兩天,搬走了數十箱文書、賬冊、私信。詹事府、左右春坊乃至一些屬官的私宅都被翻了個底朝天。與此同時,刑部、大理寺、禦史台組成的專案三司,以罕見的效率與強硬態度,同步展開了對其他涉案人員及地點的查抄與緝拿。
京兆韋氏主宅及岐陽彆業被查封,家主韋圓成、其弟韋慶嗣及一眾核心子弟、管事被拘入刑部大獄。長安“隆昌櫃坊”及其背後數家關聯商號被勒令停業,賬目封存,東宮那名持有暗股的屬吏,被裝入密匣,由兩隊禁軍護衛,徑直送入皇城,直抵兩儀殿。
幾乎在案卷送入宮中的同時,相關訊息便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在長安權力圈子的頂層擴散開來。雖然具體細節被嚴格保密,但“三司已審結”、“證據確鑿”、“韋氏叛國”、“太子失察”等核心結論,已然無法掩蓋。
秦王府,書房。
李世民看著房玄齡帶來的、通過特殊渠道獲取的三司奏章摘要抄本,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反而眉頭微鎖。
“殿下,證據確鑿,三司結論對我們有利。太子此番,即便不被廢,也必威信掃地,難以翻身。”杜如晦道。
“我知道。”李世民放下抄本,“但父皇會如何決斷?是將太子一擼到底,還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房玄齡沉吟道:“以陛下往日行事,尤其看重平衡。此番太子之過,天下矚目,軍中憤慨,陛下若不嚴懲,難以服眾,恐寒將士之心。然,廢立太子乃國之大事,震動天下。陛下或許會嚴懲韋氏、李孝常等首惡,以儆效尤,並重重申飭太子,削其權柄,限製其勢力,但……未必會立刻行廢立之事。畢竟,齊王年幼,諸皇子尚小,一旦廢黜太子,殿下您……便再無製衡。”
“玄齡所言,正是我所慮。”李世民走到窗前,望著院中積雪,“父皇需要我這個能打仗的兒子平定四方,也需要太子這個長子來平衡我。除非太子的過錯,大到父皇也無法迴護,或者……平衡已被徹底打破。”
長孫無忌低聲道:“那我們是否要再加一把火?比如,讓軍中一些將領,聯名上奏,請求嚴懲資敵者,以正軍法?或者,讓一些清流禦史,彈劾太子德行有虧,不堪為儲?”
李世民搖頭:“不必。火候已足,再加,反而可能引火燒身,讓父皇覺得我們咄咄逼人,覬覦儲位。現在,我們隻需靜觀其變,同時……做好最壞的準備。”
“最壞的準備?”杜如晦問。
“父皇若決心保全太子,可能會試圖切割,將一切罪行歸於韋氏及個彆屬吏,太子僅以‘失察’論處,閉門思過一段時間後,慢慢恢複影響力。甚至……為了製衡我,可能會給太子一些補償,或者,扶持齊王。”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我們要做的,是藉此次機會,將太子在朝中、軍中的羽翼,儘可能剪除乾淨。尤其是那些涉事的、或與韋氏關聯緊密的官員,務必讓他們不得翻身。天策府的開府建製,要加快,趁著父皇可能對太子失望、又需要我穩定大局的時機,將我們的班底和影響力,牢牢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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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日昭昭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楊軍那邊如何?”
房玄齡回道:“楊軍依殿下吩咐,深居簡出,表麵養傷。其驛傳網絡運轉正常,薛仁貴擢升副統領後,正在整合王府親衛及‘夜不收’殘留力量,暗中加強王府戒備及對長安各處的監控。另外,劉弘基將軍密報,河東宋金剛部因失去韋氏這條隱秘補給線,近日糧械顯見匱乏,攻勢已緩,我軍壓力大減。劉將軍請示,是否可伺機反攻。”
“告訴劉弘基,穩守為上,暫時不必急於反攻。河東局勢緩解,便是大功一件。眼下長安風波未平,不宜在邊境開啟大戰。”李世民吩咐道,隨即又問,“東宮那邊,近日有何動靜?”
杜如晦道:“自百騎司搜查後,東宮內外封鎖極嚴。太子稱病不出,魏徵、王珪等人亦少見活動。不過,昨日裴寂曾秘密前往東宮,停留約半個時辰。不知談了什麼。”
“裴寂……”李世民念著這個名字,這個始終態度曖昧的父皇元從,“他在觀望,或許,也在為自己留後路。不必管他。隻要鐵案如山,誰都翻不了天。”
正如李世民所預料,此刻的兩儀殿內,李淵正麵臨著登基以來最艱難、最痛苦的抉擇。
案卷堆積在禦案上,如同一座小山。李淵已經獨自看了整整兩個時辰。每一頁證物,每一句供詞,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私改軍械,數額巨大;資敵叛國,證據確鑿;勾結櫃坊,貪墨钜萬;地方官府,沆瀣一氣……而這一切,最終都隱隱指向了他寄予厚望的太子,他的長子建成!
失察?禦下不嚴?僅僅是失察,能讓韋氏如此肆無忌憚?能讓東宮屬吏深度參與分贓?能讓潼關一路綠燈?李淵不是三歲孩童,他太清楚這背後的權力運行規則。冇有某種程度的默許甚至縱容,韋氏絕不敢行此抄家滅族之事!建成或許冇有直接下令,但他一定知道,至少是默許了韋氏和他那些屬官的“生意”!
憤怒、失望、痛心、還有一種被至親背叛的冰冷,交織在李淵胸中。他想起長子平日溫文儒雅、處理政務井井有條的模樣,又想起次子浴血沙場、功勳卓著的英姿。平衡……他一直苦心維持的平衡,竟然是以這種喪權辱國、自毀長城的方式在維持嗎?
為了製衡功高的秦王,太子竟然縱容甚至利用外敵來消耗秦王的實力?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兄弟爭權,這是將個人和派係的利益,淩駕於整個國家的安危之上!
李淵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若此事傳揚出去,不僅太子威信掃地,他這個皇帝,也要背上教子無方、縱子禍國的罵名!大唐開國的根基,都可能因此動搖!
怎麼辦?
嚴懲韋氏、李孝常等首惡,以正國法,這是必須的,也能平息軍中怒火和天下物議。
但太子呢?廢了他?次子世民固然英武,但……他功高震主,麾下謀臣如雲,猛將如雨,若再成為太子,還有誰能製衡?自己這個皇帝,將來會不會被架空?玄武門……那個自己不願深想的可怕詞彙,隱約浮現在腦海。
不廢?如何向天下交代?如何向那些在河東、在隴右流血犧牲的將士交代?此次證據如此確鑿,若輕輕放過,國法威嚴何在?自己這個皇帝,還有何麵目統禦天下?
李淵痛苦地按住額頭,隻覺得頭痛欲裂。他知道,自己必須儘快做出決定。每拖延一刻,朝野的猜測和動盪就多一分。
“陛下,”內侍小心翼翼的聲音在殿外響起,“裴寂裴司徒求見。”
裴寂?他這時候來……李淵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沉聲道:“宣。”
裴寂快步走入殿中,行禮之後,看到李淵麵前堆積如山的案卷和皇帝憔悴的臉色,心中已然明瞭。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老臣有罪!老臣有負聖恩!”
李淵冷冷地看著他:“裴卿何罪之有?”
“老臣……老臣與韋氏有舊,對其所為,雖不知詳情,但偶有耳聞,卻未能及時勸諫陛下,亦未能阻止太子……老臣糊塗!老臣愧對陛下信任!”裴寂以頭搶地,泣不成聲。他這是在撇清,也是在為太子求情——將太子的過錯,歸為“受人矇蔽”、“未能明察”,而他自己則是“糊塗失察”。
李淵沉默良久,才緩緩道:“太子……確實令朕失望。”
裴寂聽出皇帝語氣中的鬆動,連忙道:“陛下,太子殿下或有失察之過,但絕無叛國之心啊!定是韋氏奸佞,欺上瞞下,勾結屬吏,才釀此大禍!太子殿下素來仁孝,對陛下忠心耿耿,對兄弟友愛,此番定是受了小人矇蔽!陛下,儲君之位關乎國本,不可輕動啊!如今四方未靖,正值用人之際,若儲位動盪,恐非國家之福!請陛下念在父子之情,給太子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嚴懲首惡,以儆效尤,申飭太子,令其閉門思過,戴罪立功,方是社稷之幸啊陛下!”
裴寂的話,句句說在李淵的心坎上。他不想廢太子,至少現在不想。他需要這個長子來製衡次子,需要維持朝局的穩定。裴寂給出了一個台階——將主要罪責推給韋氏和個彆屬吏,太子是“失察受矇蔽”,予以重懲但保留位置。
李淵疲憊地閉上眼睛,揮了揮手:“裴卿,你先退下吧。朕……自有主張。”
裴寂知道皇帝需要時間獨自權衡,不敢再多言,叩首後悄然退下。
空蕩蕩的兩儀殿內,隻剩下李淵一人。他重新翻開案卷,目光停留在那些血淋淋的證據上,又想起裴寂的話,想起大唐天下,想起自己的兩個兒子……
窗外,暮色漸沉,又是一天將儘。而一個決定帝國未來命運的選擇,即將在這暮色籠罩的宮殿中,艱難誕生。
天日昭昭,證據如山。但人心與權力的博弈,卻往往在光明與陰影的交界處,呈現出最複雜的紋路。長安城的這個冬天,註定要以一場影響深遠的政治地震,載入史冊。而風暴眼中心的那位帝王,手中的筆,重若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