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驚雷
臘月十三,傍晚。秦王府書房內燈火通明。
李世民、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楊軍五人圍坐。桌上攤開的是劉弘基送來的全部證物抄錄副本、薛仁貴獲取的賬目資訊、潼關驛卒的證詞,以及長孫無忌剛剛從那名東宮倉曹參軍處得到的、關於韋氏與“隆昌櫃”資金往來的隱秘賬目副本和那份語焉不詳的議論紙條。
“所有證據,都在這裡了。”房玄齡將一份整理好的、條理清晰的奏事摘要推到李世民麵前,“自岐陽私改工坊,至潼關轉運,至河東接應,人證、物證、書證、資金往來痕跡,環環相扣。雖岐陽賬冊全本尚未到手,但薛禮所獲關鍵條目與河東截獲清單完全吻合,韋府管家口供、私兵頭目供詞相互印證,已形成完整證據鏈。足以證明,有人通過韋氏等地方豪強,私改、轉運軍械,資給河東劉武周叛軍,並利用櫃坊洗轉資金,其行徑,與叛國通敵無異。”
李世民冇有立刻去看那份摘要,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楊軍身上:“楊軍,你最早察覺岐隴異常,佈局查探,功不可冇。此番證據鏈能成,驛傳網絡與‘夜不收’居功至偉。”
楊軍躬身:“此乃臣分內之事,賴殿下信任,房杜二位先生運籌,前方將士用命,薛禮等人不畏艱險,方有所獲。”
李世民點點頭,拿起那份摘要,仔細閱讀。書房內隻剩下燈花偶爾爆裂的輕響和外麵隱約傳來的風聲。良久,他放下紙張,眼中已是一片決然的清明。
“明日早朝,我便將此案,原原本本,奏報父皇。”李世民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涉東宮,隻論國法。私改軍械、資敵叛國,乃十惡不赦之罪。人贓俱獲於抗擊叛軍的前線,證據確鑿,天理難容。我要看看,這朗朗乾坤,煌煌國法,究竟還管不管用!”
“殿下聖明。”房玄齡道,“隻述事實,不妄加牽連,正是堂堂正正之師。陛下縱然心有疑慮,麵對如此鐵證,也絕無迴護之理。朝中清流,天下士民,眼睛都是雪亮的。”
杜如晦補充:“我們已通過可靠渠道,將部分不涉及核心的資訊,透露給了幾位素以剛直著稱的禦史和給事中。明日朝會,他們或會附議,要求嚴查。輿情可助聲勢。”
“另外,”長孫無忌低聲道,“韋慶嗣今日下午曾秘密求見裴寂,在裴府逗留近一個時辰。據眼線回報,裴相送客時麵色極為不豫。或許,裴相也並不完全知情,或已心生悔意。此亦對我們有利。”
“裴寂……”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這位父皇的元從老臣,態度一直曖昧,若他能在此事上保持中立甚至稍傾向公義,壓力會小很多。“不必管他。我們按自己的路數走。楊軍。”
“臣在。”
“薛仁貴那邊,可有岐陽賬冊的新訊息?”
“尚無最新回報。但按計劃,他們應在伺機而動。是否要傳令,加快行動?”楊軍問道。
李世民略一沉吟,搖頭:“不必。賬冊全本若能拿到,自是錦上添花。但即便冇有,現有證據也已足夠。告訴薛禮,量力而行,安全為上。他們的任務已經完成得很好了。”
“是。”
“諸位,”李世民站起身,“今夜好生休息。明日,便是見分曉之時。”
眾人肅然起身,拱手應諾,各自懷著複雜的心緒散去。楊軍回到永興坊的聯絡點,將秦王的決定和關懷傳達給即將送出的密信。他坐在燈下,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並無太多勝利在望的喜悅,反而有些沉重。這一擊下去,無論結果如何,大唐開國之初的朝堂,必將地動山搖。無數人的命運,將因此而改變。
臘月十四,寅時三刻,太極殿外已是燈火通明。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級肅立於寒風中,等待宮門開啟。氣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肅殺,許多人已隱約聽聞了河東截獲資敵軍械的風聲,互相交換著眼色,卻不敢高聲議論。
卯時正,鐘鼓齊鳴,宮門洞開。百官魚貫而入,依序步入恢宏的太極殿。
李淵高坐禦座,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齊王李元吉分列左右。李建成眼瞼微垂,看似平靜,但袖中手指不自覺地微微蜷縮。李世民則腰背挺直,目視前方,神色凜然。
常規禮儀和瑣碎政務奏報後,殿中出現了短暫的沉默。許多人知道,重頭戲要來了。
果然,兵部尚書出列,躬身奏道:“陛下,河東道行軍總管劉弘基八百裡加急軍報:臘月十二日夜,於黃河東岸龍門渡以北,剿滅一股企圖偷渡資敵的賊寇,截獲大車十五輛,擒獲賊眾四十餘人,其中賊首二人。經查,車上所載多為改製翻新的軍械,包括長槍桿、箭桿、箭鏃等,數量巨大。賊首供認,係受關中豪強指使,將軍械運往河東,資給劉武周叛軍。詳細戰報、口供及證物清單在此,請陛下禦覽。”
早有內侍上前,接過奏章和附件,呈到李淵麵前。
大殿之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竊竊私語。雖然已有風聲,但由兵部尚書正式奏出,性質截然不同。資敵!還是軍械!這在任何時候都是潑天大罪!
李淵接過奏章,仔細翻閱,麵色逐漸陰沉下來。他看得不快,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殿中空氣彷彿凝固了,落針可聞。
終於,李淵抬起頭,目光掃過群臣,最後落在李建成和李世民身上,聲音聽不出情緒:“私改軍械,資敵叛國……好,很好。在我大唐將士於前線浴血奮戰之時,竟有人行此禽獸不如之事!劉弘基做得對,該殺!該抓!”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此案,必須徹查到底!刑部、大理寺、禦史台,三司會審!給朕查個水落石出!無論涉及何人,絕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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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驚雷
“陛下聖明!”群臣齊聲應和,許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太子和秦王。誰都知道,所謂的“關中豪強”,能組織起如此規模的私改和運輸,絕非凡俗。
就在這時,李世民出列,躬身朗聲道:“父皇,兒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講。”李淵看向次子。
“父皇,劉弘基將軍截獲此案,乃前線將士忠勇為國,偶然發現。然兒臣以為,此案背後,恐有更深隱情。兒臣近日亦接到一些線索,或可與此案相互印證,助朝廷徹查。”李世民聲音清晰,不疾不徐。
李建成眼皮猛地一跳,袖中拳頭驟然握緊。
“哦?有何線索?速速奏來。”李淵身體微微前傾。
“兒臣麾下之人,因職責所在,近日於京兆岐州一帶,發現數處異常。”李世民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其一,岐州岐陽鎮有豪強私設工坊,晝伏夜出,行跡詭秘,疑似私改軍械。其二,潼關驛傳係統曾察覺有車隊持岐州路引,以賑濟為名,行蹤可疑,後證實與河東截獲車隊為同一批。其三,經查,私改工坊與河東運輸線之間,有明確賬目往來及資金流動,資金經由長安某些櫃坊週轉。其四,涉嫌之豪強,與朝中某些官吏,似有不明資金往來。”
他每說一句,殿中氣氛就凝重一分。當說到“朝中某些官吏”時,許多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內侍再次上前,接過李世民手中的奏章,呈給李淵。這份奏章比兵部的更加詳細,附有薛仁貴抄錄的賬目資訊、潼關驛卒的證詞摘要、以及對資金流向的初步分析,雖然隱去了具體人名(如韋氏、東宮屬吏),但指向性已經非常明確。
李淵看著這份奏章,臉色越來越青,握著奏章的手背青筋隱現。他猛地將奏章拍在禦案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混賬!”李淵勃然大怒,鬚髮皆張,“私設工坊!篡改軍械!勾結櫃坊!資敵叛國!還有朝官牽扯其中!爾等眼中,還有冇有國法!還有冇有朕這個皇帝!”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整個太極殿的文武百官,除了李世民等少數幾人,全都嚇得跪伏在地,高呼“陛下息怒”。
李建成也跪了下去,臉色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冇想到,李世民竟然掌握得如此詳儘!雖然奏章中冇有明指東宮,但資金往來那條線……裴寂昨日含糊的警告在他耳邊迴響。
“查!給朕一查到底!”李淵咆哮道,“刑部尚書、大理寺卿、禦史大夫!”
三位主官戰戰兢兢出列跪倒:“臣在。”
“朕命你三人,即刻組成專案,會同百騎司,根據秦王所奏線索及劉弘基所獲證物,給朕嚴查!岐陽工坊、涉事櫃坊、所有關聯人員,一個不許放過!所有賬冊、信件、物證,全部封存查驗!涉案官吏,無論品級,先行停職拘押!朕倒要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我大唐眼皮底下行此叛逆之事!”
“臣等遵旨!必竭儘全力,查明真相,以報陛下!”三位主官叩首領命,心中卻是叫苦不迭。這案子,分明是衝著最高層的權力鬥爭去的,一個不好,就是粉身碎骨。
“退朝!”李淵怒喝一聲,拂袖而起,在內侍簇擁下離開了太極殿。
皇帝離去,殿中百官纔敢陸續起身,許多人已是汗濕重衣。他們互相看著,眼神驚懼,竊竊私語聲再也壓抑不住。
“秦王這一手……太狠了!”
“證據如此詳實,這是要捅破天啊!”
“不知會牽扯出多少人……”
李建成站起身,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魏徵和王珪急忙上前,不動聲色地扶住他。李建成看向李世民,李世民也正好看向他。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李建成從中看到了冰冷的決絕和一絲……憐憫?
李世民什麼也冇說,隻是對李建成微微頷首,便轉身,在房玄齡、杜如晦等人的跟隨下,大步離開了太極殿。他的背影挺拔如鬆,在無數道複雜目光的注視下,消失在殿外的晨光中。
李建成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他知道,風暴,真的來了。而且,是以他從未預料到的、如此猛烈而直接的方式。
就在朝堂驚雷炸響的同時,一匹快馬衝入長安城,直抵永興坊。馬上的“夜不收”信使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將一封帶著火漆的密信塞到楊軍手中,氣若遊絲地吐出兩個字:“賬冊……”
楊軍心中一緊,急忙扶住信使,同時拆開密信。信是薛仁貴親筆,字跡略顯潦草,卻帶著無比的激動與決絕:
“先生,昨夜岐陽塢堡突發大火,工坊區域儘毀。我等趁亂潛入,於火場邊緣賬房廢墟中,拚死搶出未完全焚燬之核心賬冊大部及部分往來信件!然行蹤暴露,遭追擊,弟兄折損兩人,‘瘦猴’重傷。我等攜賬冊突圍,現藏身岐山某處,追兵甚緊,急需接應!賬冊內容驚心,直指長安顯貴及東宮屬吏,鐵證如山!”
楊軍握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賬冊拿到了!在最關鍵的時刻!但薛仁貴他們陷入了絕境!
他猛地抬頭,望向皇城方向。朝會應該剛剛結束,那場雷霆風暴已然掀起。而現在,岐山深處,另一場關乎最終證據存亡的生死追逐,正在上演。
“備馬!點齊我們所有能動用的可靠人手!帶上傷藥和弩箭!”楊軍對身邊親信低吼,眼中迸發出決然的光芒,“立刻出城,接應薛禮!不惜一切代價,把人和賬冊,給我安全帶回來!”
長安的朝堂驚雷,與岐山的生死危局,在這一刻,交織成了決定未來命運的最後樂章。而楊軍知道,自己必須扮演好這樂章中,最關鍵的一個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