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州迷霧
薛仁貴一行五人,扮作往來隴右與關中販運皮貨的商隊護衛,夾雜在一支真正的胡商隊伍裡,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長安。他們走的並非寬闊平坦的官道,而是沿著渭水北岸,穿行在丘陵與塬地之間的小路。秋風漸緊,沿途草木開始泛黃,天地間一片肅殺。
楊軍給他們的指令非常明確:隱秘、觀察、不接觸。他們的任務不是去破案或抓人,而是像最敏銳的獵犬,用眼睛和耳朵,去嗅探那條連接長安與隴右的生命線上,是否潛藏著致命的毒刺。
岐州迷霧
“有埋伏!找掩體!”薛仁貴反應極快,一把將手下撲倒在一塊巨石之後。數支羽箭“篤篤”釘在他們剛纔站立的位置和旁邊的樹乾上,箭勢強勁,絕非普通山賊所能為。
襲擊者冇有喊話,隻是不斷地從隱蔽處放箭,壓製他們的行動。箭矢破空聲和釘入樹木泥土的悶響,在寂靜的山穀中格外驚心。薛仁貴背靠巨石,快速判斷形勢:對方人數不明,但弓弩精良,配合默契,顯然是受過訓練的。他們被困在這段不足五十步的狹窄山道上,前後被堵,兩側是陡坡密林,形勢危急。
“不能久留!”薛仁貴對手下低喝,“我數三聲,一起往右邊林子衝,那裡樹木更密,箭矢難透!進了林子就往山上跑,分開走!”
“一、二、三——衝!”
兩人如同獵豹般從巨石後竄出,不顧身後嗖嗖飛來的箭矢,埋頭衝向右側陡坡上的密林。一支箭擦著薛仁貴的胳膊飛過,帶起一溜血花,他渾然不覺,手腳並用,奮力向上攀爬。手下緊跟其後,悶哼一聲,似乎也中了箭,但速度不減。
衝入密林,箭矢的威脅大減,但追擊者的腳步聲和呼喝聲已從身後逼近。薛仁貴知道,必須儘快擺脫。他對這一帶地形並不熟,隻能憑著感覺向山林深處鑽。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聲音漸漸模糊,直到徹底消失。
確認暫時安全後,薛仁貴才停下,檢查傷勢。手臂上的傷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手下的大腿中了一箭,好在未傷及筋骨,兩人簡單包紮止血。
“薛隊正,這幫人……是衝著我們來的?”手下喘息著問,臉上猶帶驚悸。
“不一定。”薛仁貴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泥土,眼神冰冷,“也可能是我們倒黴,撞上了他們正在進行的‘勾當’。但不管怎樣,我們的行蹤可能已經暴露,秦州不能去了。”
襲擊者的身份、目的,依舊成謎。但這次遭遇,無疑證實了這條路上的凶險遠超預期。對方敢於在官道附近動用軍用弓弩伏擊,其肆無忌憚和背後能量,令人心寒。
薛仁貴當機立斷,放棄原計劃,繞了一個大圈,避開主要道路,用了整整五天時間,才狼狽不堪地返回長安。
當他帶著一身傷痕和更重要的情報出現在楊軍麵前時,楊軍的臉色異常凝重。薛仁貴的遭遇,結合其他渠道彙總來的資訊——岐州牛車與差役的異常、隴州府兵的奇怪調遣、山中發現的疑似軍械藏匿點、乃至秦州方向再無新的斥候失蹤報告(可能是因為對方提高了警惕或暫時收手)——一幅雖不完整卻足夠觸目驚心的圖景,逐漸清晰起來。
“有人在係統性地破壞殿下後方的補給與偵察。”楊軍對著地圖,聲音低沉,“他們勾結地方官吏,利用職權遮掩;他們擁有精良裝備和訓練有素的人手;他們行事狠辣,不惜殺人滅口。目的隻有一個:讓殿下在隴右陷入泥潭,甚至……遭遇不測。”
“先生,我們該怎麼辦?是否要立刻稟報朝廷,請求嚴查?”薛仁貴急道。
楊軍緩緩搖頭:“冇有鐵證。牛車、差役、府兵調令、山中炭窯……這些都隻是疑點,對方完全可以推諉乾淨。至於襲擊你們的人,更是死無對證。貿然揭發,隻會打草驚蛇,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說我們構陷地方、擾亂軍心。”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但我們必須反擊,用我們自己的方式。薛禮,你立刻將岐州、隴州所有可疑地點、人員名單整理出來,標註在這幅圖上。同時,以兵部駕部‘覈查驛道安全、優化軍情線路’為名,行文岐、隴二州,要求其上報近期驛道匪患及處置情況。我們再從秦王府舊部中,挑選一批絕對忠誠、身手過人的老兵,以‘護衛特使’、‘協助地方清剿’的名義,秘密派往這些關鍵區域,進行反偵察和暗中保護。他們不抓人,不公開衝突,隻做兩件事:第一,找到對方藏匿軍械或人員的確切地點;第二,確保我們後續的補給車隊和情報人員安全通過。”
“這是要和他們暗中對壘?”薛仁貴握緊了拳頭。
“不錯。”楊軍目光銳利,“明麵上,驛傳暢通,軍報如常。暗地裡,我們要斬斷伸向殿下後背的黑手。此事由你總領,人選、路線、聯絡方式,務必周密。記住,你們的任務不是決戰,是護衛和取證。一旦拿到確鑿證據……”他看向西方,那是李世民大軍的方向,“待殿下凱旋之時,便是這些魑魅魍魎現形之日!”
薛仁貴肅然領命。他明白,自己即將帶領一支隱藏在陰影中的小隊,去進行一場冇有硝煙卻同樣凶險的戰爭。
就在楊軍緊鑼密鼓地佈置反製措施時,隴右前線再次傳來李世民親筆密信,隻有短短數語:“薛仁杲糧儘援絕,士氣崩潰。十日內,當有捷報。長安諸事,勞兄等費心。歸期不遠,然歸途恐多風雨,望早作綢繆。”
勝利在望,但歸途風雨……楊軍咀嚼著這句話,心中的緊迫感更甚。他知道,李世民也察覺到了背後的凶險。當秦王攜大勝之威班師回朝時,長安的暗流,恐怕會演變成驚濤駭浪。而自己編織的這張驛傳情報網絡,以及即將派出的暗中護衛力量,必須在那之前,儘可能地為秦王掃清歸途上的障礙,並準備好應對風暴的籌碼。
秋意愈深,長安的局勢,如同這季節的天氣,在短暫的晴好之後,正醞釀著更猛烈的寒流。岐州的迷霧尚未散儘,更大的風暴已在遠方天際隱隱露出猙獰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