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北援南顧
義寧二年的深秋,寒意已如刀鋒,切割著洛陽城外每一寸焦灼的土地。含嘉倉城西南角的窪地高台,終於在唐軍士卒透支血汗與意誌的瘋狂趕工下,重新矗立起來,比原先設計的更加高大堅固。新運抵的重型弩炮和改良過的投石機(根據楊軍建議,增加了配重和絞盤結構,射程與精度有所提升)猙獰地指向不遠處的城牆。空氣中瀰漫著木材、焦土、血腥和一種瀕臨爆發的壓抑。
李世民站在新築的指揮高台上,玄色大氅在凜冽的秋風中獵獵作響。他臉色比數日前更加削瘦,但眼神卻亮得懾人,如同打磨過的寒鐵,緊緊鎖著前方那段被標記為“甲寅段”的含嘉倉城牆。那裡牆體顏色斑駁,修補痕跡明顯,在晨光中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所有器械,目標甲寅段,全裝藥,三輪急促射!”李世民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高台。
令旗揮下。
“轟——!”“嘣——!”
怒吼聲猛然撕裂了清晨的寂靜!重型投石機甩出的百斤石彈,帶著死亡的風嘯,劃破長空,狠狠砸在目標牆段!幾乎同時,粗如兒臂的弩箭(有些箭頭綁縛了浸透火油的麻團,點燃後射出)如密集的蜂群,帶著火光與尖嘯,覆蓋了同一區域!
“轟隆——!”“哢嚓!”
石彈撞擊!磚石碎裂、粉塵騰起!城牆劇烈震顫,被命中的垛口瞬間坍塌,後麵的守軍慘叫著跌落。火箭釘入木質城樓、女牆,火焰迅速蔓延!
“繼續!不要停!弓弩手,覆蓋射擊,壓製敵援!”李世民死死盯著煙塵火焰升騰處,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三輪急促射後,原本就狀況不佳的甲寅段城牆,出現了明顯的凹陷和數道裂縫,一段女牆徹底垮塌,露出後麵驚慌失措的鄭軍士卒。
“步卒!上!”劉弘基揮刀大喝。
早已蓄勢待發的數千唐軍重甲步卒,發出震天的怒吼,頂著盾牌,扛著雲梯、撞木,如黑色的潮水般湧向城牆缺口!箭矢從他們頭頂飛過,壓製著城頭殘存的抵抗。撞木狠狠撞擊著搖搖欲墜的城門,雲梯重重架在殘破的牆垛上。
真正的血肉搏殺,在缺口處瞬間爆發!唐軍士卒紅著眼睛向上攀爬,與從兩側湧來堵口的鄭軍絞殺在一起。刀劍碰撞聲、骨骼碎裂聲、垂死的哀嚎聲瞬間達到頂點,鮮血如同潑墨般染紅了磚石。
李世民在高台上,身體微微前傾,彷彿要親身投入那血腥的漩渦。他能看到英勇的唐軍士卒不斷倒下,也能看到鄭軍的抵抗在重型器械的持續轟擊和唐軍決死的衝鋒下,開始出現動搖。缺口在緩慢而堅定地擴大。
“報——!”一名渾身是血的斥候幾乎是滾爬著衝上高台,聲音嘶啞帶著驚惶,“二公子!北麵急報!竇建德親率十萬大軍,已出井陘關,前鋒已至河陽!其軍打著‘援鄭討逆’旗號,正沿黃河疾進,距離洛陽已不足兩百裡!最多三四日,便可抵達!”
如同寒冬裡一盆冰水兜頭澆下!高台上所有將領,包括李世民,身體都微微一僵。
竇建德,終於還是來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決絕!
“十萬?恐有虛張。”杜如晦最先穩住心神,但臉色也極為難看,“然竇建德新破楊義臣,士氣正旺,其軍雖多為步卒,卻久經戰陣,不容小覷。若其與王世充內外夾擊……”
後果不堪設想。唐軍圍攻洛陽已近兩月,師老兵疲,若再被十萬生力軍從背後捅上一刀,必是全軍覆冇之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李世民。是繼續強攻,賭能在竇建德趕到前破城?還是立即撤圍,避免被夾擊?
李世民的目光從前方慘烈的攻城戰場收回,望向北方的天際線,那裡似乎已有不祥的陰雲彙聚。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和焦糊味的空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決絕。
“傳令!”他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攻城各部,加強攻勢!不惜代價,今日午時前,必須打開缺口,突入含嘉倉城!劉弘基,你親督前鋒,打開通道後,直撲王世充可能所在的倉城核心!”
“殷開山!你立即率本部一萬兵馬,並調撥騎兵三千,北上至邙山北麓、洛水與黃河夾角處的‘板渚’一帶,占據有利地形,構築營壘,多設旌旗,廣佈疑兵,務必遲滯竇建德軍南下速度!不需要你決戰,隻需拖住他三日,為我軍破洛陽爭取時間!記住,你的任務是阻滯,不是殲滅,儲存實力為上!”
“屈突通將軍!”李世民看向剛從虎牢關方向趕來議事的屈突通,“虎牢關乃洛陽東麵鎖鑰,亦可能成為竇建德南下通道之一。請你即刻返回虎牢,加固關防,死守不退!絕不能讓竇建德與王世充東西連成一片!”
“杜如晦,你立即草擬軍情急報,飛馬傳報長安,呈報父王,請朝廷速調關中、河東兵馬東援,並統籌糧草,應對長期大戰可能!”
一連串命令,疾風驟雨般下達。思路清晰:頂住正麵壓力,全力破城;分兵阻滯北來之敵;扼守要隘;求援後方。這是行險一搏,將全部希望寄托在迅速攻破洛陽上。若不能速破,則分兵北上的殷開山部和死守虎牢的屈突通部,都可能陷入險境,而主力則麵臨被內外夾擊的絕境。
第十七章北援南顧
眾將深知此令的凶險,但見李世民神色決絕,無人敢有異議,轟然應諾,各自匆匆而去。
李世民獨自留在高台上,望著北方,又看看眼前血肉橫飛的攻城戰場,雙拳緊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知道,自己把全軍,乃至李唐國運,都押在了這最後半日的強攻上。
然而,戰局的發展,往往不以個人的意誌為轉移。含嘉倉城的鄭軍,似乎也得知了竇建德來援的訊息,抵抗變得異常瘋狂和頑強。每一寸城牆,每一條街巷,都用血肉來爭奪。唐軍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慘重代價。午時已過,缺口雖已打開,唐軍也已突入倉城外圍,但核心區域仍在鄭軍手中,王世充的帥旗依然在城內高處飄揚。
“二公子!殷開山將軍急報!竇建德前鋒騎兵五千,已與我在板渚以北二十裡接觸!其主力行進甚速,恐比我預估更早抵達!”壞訊息接踵而至。
李世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時間,不夠了。
與此同時,陝州大營。
楊軍剛處理完一批從黃河水運(經過多次試航,已摸索出相對安全航線,但運量有限)抵達的藥材,正對著地圖研究如何進一步優化通往洛陽前線的陸路運輸,薛仁貴帶著一身疲憊和塵土,押運著最後一批緊急籌措的箭矢回來了。
“先生,物資已全數送抵洛陽大營。前線……戰況極其慘烈。”薛仁貴聲音低沉,“二公子已下令全力強攻含嘉倉城,但守軍抵抗頑強。另外……”他頓了頓,低聲道,“路上聽到風聲,北邊竇建德的大軍,已經南下了。”
楊軍手中的炭筆“啪”地一聲落在圖上。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而且比他根據模糊曆史記憶預估的時間,似乎還要早一些!蝴蝶的翅膀,終究還是影響了細節。
他強迫自己冷靜,迅速分析局勢:曆史上李世民是麵臨了王世充和竇建德的夾擊,並在虎牢關上演了驚天逆轉,一戰擒雙王。但那是建立在洛陽尚未攻破、李世民能及時分兵阻擊竇建德的基礎上。現在呢?洛陽攻防正到最緊要關頭,竇建德來得似乎更早……變數太大了。
“二公子有何應對?”楊軍急問。
薛仁貴將李世民分兵阻滯、固守虎牢、急攻洛陽的部署簡要說了。
楊軍聽完,眉頭緊鎖。這是標準的“圍城打援”冒險,但前提是“圍城”能迅速解決。目前看來,洛陽城破在即,但“在即”是多久?一天?兩天?竇建德會給這兩天時間嗎?
他盯著地圖上板渚、虎牢、洛陽三點的位置,大腦飛速運轉。曆史上李世民是在虎牢關阻擊並最終擊敗竇建德的。現在殷開山去了板渚,屈突通守虎牢,兵力分散了。關鍵是時間差!
“薛禮,你立刻帶上我的親筆信,追上殷開山將軍的信使,讓他們以最快速度傳給二公子!”楊軍迅速鋪開紙筆,一邊寫一邊急聲道,“建議二公子,是否可考慮……以部分兵力繼續圍困、壓迫洛陽,尤其看住王世充可能突圍的方向。然後,集中最精銳的機動兵力,包括玄甲騎,迅速北進,與殷開山部彙合,甚至前出至更北的汜水、牛口渚(曆史上虎牢之戰的關鍵地點)一帶,尋找戰機,力求在竇建德軍完全展開、與洛陽守軍取得聯絡之前,進行決戰,擊潰或重創其前鋒,打亂其部署,爭取時間!”
這是更加冒險的建議,近乎於放棄即將到手的洛陽,轉而尋求與竇建德野戰決勝。但楊軍知道,曆史上李世民就是這麼乾的,而且成功了。現在局勢更微妙,洛陽未下,分兵決戰風險更大,但或許也是打破僵局、避免被內外夾擊絕境的唯一機會。關鍵在於,李世民敢不敢,能不能在洛陽城破前的最後一刻,做出如此驚人的戰略轉向。
信寫好了,楊軍蓋上緊急印信,交給薛仁貴:“快馬加鞭!務必親自交到二公子或杜參軍手中!”
“諾!”薛仁貴毫不遲疑,抓起信,轉身如風般衝出。
楊軍走到帳外,望著北方陰沉的天空。秋風捲著沙塵,撲打在臉上,生疼。他知道,自己這份建議,可能石沉大海,也可能……改變許多人的命運。洛陽的血火還在燃燒,而北方的戰雲已然壓城。李唐的命運,中原的歸屬,或許就在未來幾天內,見分曉。
他能做的,除了祈禱,便是繼續死死撐住陝州這條生命線,確保無論前線做出何種抉擇,後勤的血脈,不能斷。
“傳令,所有運輸隊,進入最高戒備。征調一切可用馱馬、車輛,囤積物資於澠池,準備應對大軍可能的大範圍機動!”楊軍對身邊的屬官下令,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
暴風雨,真的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