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收心整軍
武關以東三十裡,一處背靠丘陵的臨時營寨,轅門歪斜,旌旗無力地耷拉著。營內人馬喧雜,既有疲憊不堪的瓦崗降卒圍著幾堆微弱的篝火取暖,也有不少士卒對遠處若隱若現的唐軍“協防”部隊投去警惕甚至敵視的目光。空氣中瀰漫著焦躁、猜疑,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恐慌。
主帳內,張童仁正煩躁地踱步。他是個粗壯漢子,臉上帶著刀疤,此刻眉頭緊鎖,滿是不甘。“孃的!說好了投唐有富貴,這纔剛進關,就把咱們當賊防!糧草剋扣,駐在這荒郊野嶺,還不讓靠近長安!分明是想把咱們耗死在這兒!”
他身旁,副將陳智略相對沉穩些,但臉色也不好看:“將軍息怒。唐軍勢大,李公(李密)也已入長安,我等若輕舉妄動,恐授人以柄。隻是……下麵弟兄們怨氣很大,都聽說唐軍要分化吞併咱們,甚至……坑殺!”
“狗屁!”張童仁一腳踢翻一個馬紮,“老子帶著幾千兄弟血裡火裡闖出來,不是來受這窩囊氣的!那個姓劉的唐軍校尉,天天跟監工似的指手畫腳,老子早就看他不順眼了!再這麼下去,不用等唐軍動手,咱們自己先散了!”
就在這時,親兵掀帳闖入,氣喘籲籲:“報!將軍,營外來了隊人馬,打的是秦公府旗號!領頭的是個文官,自稱秦公府戶曹參軍楊軍,說是奉二公子李世民之命,特來勞軍,還帶了不少酒肉絹帛!”
張童仁和陳智略都是一愣。秦公府?李世民的人?還帶著賞賜?這唱的是哪一齣?
“來了多少人?”陳智略追問。
“連車伕護衛,不到三十人,輕車簡從。”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的戒備稍鬆,但疑慮更深。“讓他進來。”張童仁沉聲道,同時使了個眼色,陳智略會意,出去暗中佈置。
片刻後,楊軍在薛仁貴及四名護衛的跟隨下,踏入帳中。他一身青色官袍,並未穿甲,麵色平靜,目光清澈,先是對帳中略顯緊張的幾名瓦崗將領拱手一禮:“秦公府戶曹參軍楊軍,奉二公子令,特來拜會張將軍、陳將軍及諸位,一路辛苦。”
張童仁打量著這個看起來比自己年輕許多、文質彬彬的參軍,見他態度不卑不亢,舉止從容,心中那點輕視不由得收斂了幾分,粗聲道:“原來是楊參軍。不知二公子有何吩咐?勞軍?哼,咱們這幾千人馬,困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糧草都快斷了,怕是冇什麼力氣領二公子的賞賜了!”
這話夾槍帶棒,火藥味十足。薛仁貴眉頭一皺,手按刀柄,楊軍卻以眼神示意他稍安。
楊軍微微一笑,並不接這火藥桶,而是轉向旁邊一名麵帶憂色的將領:“這位將軍麵生,可是張將軍麾下猛士?一路從偃師潰圍,轉戰至此,還能保全部伍,實屬不易。將士們想必都疲乏了。”
那將領冇想到楊軍會先問自己,愣了一下,抱拳道:“末將王威,不敢當。”
“王將軍辛苦。”楊軍點頭,這才重新看向張童仁,語氣懇切:“張將軍言重了。二公子深知諸位將軍及瓦崗將士轉戰艱辛,新附之際,難免有諸多不便與疑慮。此番派楊某前來,一為宣慰,送來些許酒肉布匹,雖不多,亦是二公子一番心意,讓將士們暫且暖暖身子,解解乏。二為解釋誤會,溝通情誼。”
他頓了頓,環視帳中諸將:“諸位將軍,唐王與二公子起兵,誌在結束亂世,匡扶天下,凡有誌之士,皆虛席以待。李公(李密)深明大義,舉部來歸,唐王已於長安親迎,待以上賓之禮,封邢國公、光祿卿,榮寵備至。此乃唐王信義,天下共見。對諸位將軍及數萬瓦崗將士,唐王與二公子亦是一片至誠,絕無猜忌迫害之心。”
“那為何分我部眾,派駐監軍,還限定我等駐此荒僻之地?糧草供給也如此吝嗇!”張童仁憋不住,再次質問,但語氣比剛纔稍緩。
楊軍歎了口氣,神色轉為凝重:“張將軍,此中實有不得已之苦衷,亦是為諸位長遠計。將軍請想,貴部連同其他幾路,總計近兩萬人馬,若齊集一處,直入長安,且不說城中一時難以安置,恐驚擾百姓,單是這數萬大軍的糧秣補給,從何而來?關中連年戰亂,倉廩空虛,非是吝嗇,實是力有未逮啊。分散安置,就近就食於各州縣,方能保將士們不至捱餓。”
他走近一步,壓低聲音,推心置腹般道:“再者,將軍細思,王世充在洛陽,恨李公入骨,亦視我等為眼中釘。若我等大軍聚於一處,目標顯著,王世充遣精騎突襲,或遣細作散佈謠言、挑撥離間,豈不危險?分散開來,互為犄角,反更安全。至於派駐官員,名為‘協防’,實為‘聯絡’,協助將軍處理與地方州縣交涉、領取補給等繁瑣事務,讓將軍能專心整頓軍伍,以備將來。二公子常言,瓦崗將士,百戰精銳,將來東征王世充,還需倚為乾城,豈有自損臂膀之理?”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既有形勢分析,又有情感拉攏,還暗示了未來的前程(東征為乾城),更點出了潛在危險(王世充)。張童仁等人聽得神色變幻不定。他們最怕的是被當作降卒隨意處置甚至坑殺,如今聽楊軍所言,似乎唐軍高層確有倚重之意,目前的種種限製,更多是出於客觀困難和安全考慮。
陳智略遲疑道:“楊參軍所言,似也有理。隻是……下麵弟兄們疑慮未消,傳言甚多……”
“所以楊某來了。”楊軍語氣堅定,“空口無憑。今日楊某帶來酒肉,請張將軍分饗將士,楊某願親至各營,與士卒交談,解釋情由。同時,楊某此行,亦帶來二公子手令。”他示意薛仁貴呈上一卷帛書。
張童仁接過展開,確實是李世民筆跡(楊軍提前請李世民寫的),內容與楊軍所言大致相同,承諾妥善安置,保障基本給養,並言明待各部安置妥當、情況穩定後,將論功行賞,擢拔將才,共圖大業。末尾蓋有秦公印信。
這封手令,分量頓時不同。張童仁臉色和緩了許多,將帛書傳給陳智略等人觀看。
楊軍趁熱打鐵:“此外,關於糧草,楊某已查明,乃是轉運途中偶有延誤,兼之初到貴境,簿籍交接有所疏漏。楊某已責令相關官吏,三日內,足額糧草必至營中。澄城駐地,也已著人加緊修繕營房,籌備過冬柴薪。若將軍仍有疑慮,可派一二親信,隨楊某同往澄城察看,也可與我方派駐官員共理糧秣事宜,如何?”
這是給了對方監督和參與的權力,誠意十足。
張童仁與陳智略等人低聲商議片刻,終於,張童仁抱拳道:“楊參軍推誠相待,言之以理,動之以情,更是二公子親筆信至,我等若再疑懼,倒顯得小氣了。此前是我等魯莽,請楊參軍勿怪。一切……便依二公子與楊參軍安排。”
危機暫時化解。楊軍心中鬆了口氣,但知道這隻是第一步。他當即邀請張童仁、陳智略等主要將領一同出帳,親自監督分發酒肉,並真的走入士卒群中,用簡潔樸實的話語安撫人心,解答疑問。薛仁貴率護衛緊隨左右,警惕著任何異動,但見楊軍坦然自若,與那些滿身痞氣的瓦崗卒交談竟也能說到一處(楊軍融合的原主記憶和現代溝通技巧起了作用),心中暗暗佩服。
當夜,楊軍甚至留宿營中,與張童仁、陳智略等將領共飲。席間,他不再談公事,而是問起瓦崗舊事、征戰經曆,言語間對瓦崗將士的驍勇多有讚賞,對李密早期的策略也頗有瞭解(得益於曆史知識),讓張童仁等人逐漸生出“此人是懂我們的”感覺,隔閡消融不少。
第二日,楊軍果然協調附近縣府,運來了一批糧食,雖然不算豐足,但顯示了誠意。張童仁部軍心稍定,開始按計劃向澄城移動。楊軍則與張童仁指派的兩名軍官一同先行,前往澄城安排後續。
第十四章收心整軍
離開張童仁大營一段距離後,一直沉默護衛的薛仁貴才低聲道:“先生昨日孤身入營,直麵數千驕兵悍將,某……著實捏了把汗。”
楊軍笑了笑,臉上也露出一絲疲憊:“示之以威,不如結之以信。張童仁等並非真心想反,隻是恐懼不安,又受謠言蠱惑。給他台階,給他希望,再解決實際困難,多數人還是願意安定下來的。當然,”他看了一眼薛仁貴,“劉弘基將軍的五百精騎在側,也是底氣之一。隻是不到萬不得已,不宜動用。”
薛仁貴若有所思。
此事過後,楊軍“單騎入營,片語安軍”的事蹟,很快在秦公府乃至長安小範圍傳開。李世民聞之,對房玄齡、杜如晦笑道:“楊兄不僅善謀,更能臨機決斷,折衝樽俎,實乃全才。”他在楊軍呈報的文書上批了四個字:“處置得宜,有功。”
張童仁部的順利安置,為整個分化策略開了個好頭。其他幾路李密部眾,見張童仁都冇鬨出什麼事,還得到了實惠和承諾,牴觸情緒也大為減輕。楊軍協調派出的各隊乾員,得以更順利地開展工作,逐步打亂其編製,安插人手,甄彆將領。
與此同時,對李密本部將領的拉攏工作,也在杜如晦和長孫無忌的主持下,秘密而有序地展開。李世民親自在秦公府設宴,秘密接見了秦瓊(秦叔寶)和程知節(程咬金)。席間,李世民不談招降,隻論天下大勢、百姓疾苦,讚賞二人忠勇義氣,又坦誠指出李密後期之失,言語真摯,氣度恢弘,讓秦、程二人深受觸動。不久,二人便被“借調”至李世民直屬的玄甲軍中擔任校尉,脫離了李密舊部體係。此舉雖引起李密和一些死忠的不滿,但木已成舟,且李世民給予的待遇和尊重極高,旁人亦難多言。
李密本人入住長安賜第,表麵尊榮無比,出入有儀仗,享用極儘奢華。但四周“護衛”森嚴,舊部將領探訪需經通報記錄,與外界訊息逐漸隔絕。初時他還時常與裴寂、劉文靜等飲酒高論,暢談天下,漸漸發現無人與他商議實際軍政,所提“東征方略”也如石沉大海,這才慢慢品出滋味,心中鬱結日深,但已身陷籠中,無可奈何。
時光荏苒,轉眼已是夏末。關中在李唐治理下,民生稍蘇,秩序漸複。李密部眾已被基本消化整編,精銳多被吸納入唐軍各衛,老弱逐漸裁汰安置,隱患雖未根除,但已大為降低。而東邊的王世充,在徹底清洗洛陽、穩固統治後,也終於將目光再次投向西邊。潼關之外的摩擦日漸頻繁,大戰的氣息,重新瀰漫在黃河兩岸。
這一日,秦公府議事廳內,氣氛再次肅穆。李淵已正式下詔,以李世民為陝東道大行台尚書令,總領潼關以東軍政,準備東征。這意味著,對王世充的戰略決戰,即將拉開帷幕。
“據各方情報,王世充以王仁則、段達等為將,在洛陽周邊集結重兵,加固城防,同時分兵控扼虎牢、洛口等要隘。其新整編的瓦崗降卒,約十萬眾,雖未必齊心,但人數眾多。”杜如晦彙報著敵情。
房玄齡道:“我軍可動兵力,約八萬,其中騎兵兩萬。糧草可支三月。然東出潼關,需麵對洛陽堅城,強攻不易。王世充亦可能聯絡竇建德,南北夾擊。”
李世民看向楊軍:“楊兄,數月來你統籌安置降眾,於人員、錢糧、關中物力最為瞭解。東征在即,後勤保障,至關重要。依你之見,此番東征,後勤難點何在?如何克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楊軍。東征洛陽,將是李唐立國以來最大規模、也最關鍵的戰役,後勤補給線漫長,關乎全軍生死。
楊軍早已有所準備。他走到新繪製的洛陽周邊精細輿圖前,沉聲道:“二公子,諸位。東征後勤,難點有三。其一,路途遙遠,轉運損耗巨大。從長安至洛陽前線,陸路近七百裡,黃河水運雖可利用,但三門峽天險難越,且需防敵軍襲擾。其二,洛陽周邊經多年戰亂,民生凋敝,就地取糧困難。其三,大軍久戰,軍械箭矢損耗、傷員救治,皆需龐大而穩定的後方支援。”
他手指輿圖,條分縷析:“針對此,楊某建議,設立三級補給體係。第一級,長安大本營,總籌糧秣、軍械製造、藥材儲備,利用渭水、黃河漕運,大宗物資先集於潼關。第二級,於陝州(今河南三門峽陝州區)、澠池設立前沿轉運大營,囤積物資,並建立工匠營、醫護營,負責軍械修繕、傷員初步救治。第三級,隨軍移動補給隊,配備馱馬、大車,攜帶十日左右糧草及必要箭矢,由精銳部隊護衛,緊隨大軍。”
“具體措施,”楊軍繼續道,“可征調關中、河東民夫,分段接力運輸,減少單人往返疲憊。大力征用、改造船隻,加強黃河水運,尤其在潼關至陝州段。秘密派遣精乾人員,潛入洛陽周邊郡縣,繪製更詳細的糧倉、水源、道路圖,必要時可小規模‘就食於敵’。此外,需統一箭矢、弩機等製式,便於戰時補充和繳獲利用。藥材方麵,我已命太醫院擬定數種常見刀瘡、疫病方劑,提前大規模配製膏散……”
他足足講了一刻鐘,將後勤涉及的各個環節、可能遇到的問題及應對方案,闡述得清清楚楚。這些思路,既有對古代後勤的深刻理解,也融入了現代物流和供應鏈管理的某些理念,聽得眾人連連點頭。
李世民眼中異彩連連,待楊軍講完,撫掌讚道:“得楊兄掌管後勤,我心安矣!便依此辦理!玄齡、如晦,你們協助楊兄,調配資源,落實各項事宜。一個月內,我要看到潼關、陝州大營物資充盈,轉運體係暢通!”
“諾!”眾人領命,鬥誌昂揚。
會議散去,楊軍回到衙署,立刻投入緊張的準備工作中。千頭萬緒,需要協調的部門、調集的物資、征發的人員不計其數。薛仁貴再次被委以重任,帶領一支機動隊伍,負責檢查各條運輸線路、傳遞緊急命令、押送重要物資。
夜深人靜,楊軍仍在燈下覈對清單。窗外傳來隱約的蟲鳴。東征的大幕即將徹底拉開,這不再是區域性的攻防,而是決定中原霸主歸屬的決戰。他回想起自己穿越以來的種種,從涿郡逃生,到投效李世民,獻計取關中,分化納李密,如今又要為東征洛陽鋪平後勤之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卻也讓他在這亂世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價值。
“先生,還不歇息?”薛仁貴巡夜歸來,見他房中燈還亮著,端了一碗熱湯進來。
楊軍接過,喝了一口,溫熱入喉,驅散了疲憊。“薛禮,東征在即,你怕嗎?”
薛仁貴挺直胸膛,目光炯炯:“怕?某隻恨不能立時上陣,斬將奪旗!跟隨二公子與先生,某隻覺得前路光明,有何可懼?”
看著年輕人眼中毫無保留的信任與鬥誌,楊軍笑了笑,心中那一絲因龐大壓力而產生的飄忽感,似乎也踏實了許多。
“是啊,前路雖險,但值得一搏。”他望向東方,那裡是洛陽,是天下之中,也將是李世民和他,以及無數人命運的下一個交彙點。
一個月後,李世民在長安城外誓師東征。八萬唐軍,旌旗蔽日,刀槍如林,浩浩蕩盪開出潼關,直指洛陽。楊軍留在後方總籌糧秣,但也隨前進指揮部分批移駐陝州大營。他知道,自己或許無法親臨陣前斬將奪旗,但這條由他精心規劃的、綿延數百裡的補給生命線,將如同血脈一般,支撐著前線大軍,去贏取那場決定天下的勝利。
而在洛陽城內,王世充也已磨刀霍霍。兩股巨大的曆史洪流,即將在黃河之濱,轟然對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