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會跑的樹 > §第三節 不會叫的蟈蟈籠子

會跑的樹 §第三節 不會叫的蟈蟈籠子

作者:李佩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4 10:23:31

十六歲那年,他終於有了一雙鞋。

那鞋是一個叫劉漢香的姑娘送給他的。她這麼一送,就送出了她人生的一大遺憾。

劉漢香是村支書國豆的女兒。國豆臉上雖然有些麻子,可國豆女人臉上冇有麻子,她不但臉上冇麻子,而且是方圓幾十裡有名的漂亮女人。這女人有個綽號叫“大白桃”;另一個說法叫“十裡香”。還有人說,媽的,潁河水再好,也就潤在了國豆家。操!潤了這畦改那畦,一茬一茬潤,淨好水兒。老不公平啊!

這劉漢香正是“大白桃”生下的嬌女兒。

開初的時候,劉漢香隻是一個小毛丫頭,秧秧的,也看不出什麼。可長著長著,一下子就燦爛了。燦爛得一塌糊塗!於是就有人說,這劉漢香是國豆家的“國豆”!

那時,他並不知道有人在悄悄地注意他,他真的不知道。人已窮到了那步田地,是不敢亂看的。即便是在鎮上中學上學的時候,他也從不亂看。你看什麼看,看也白看,窮人的眼是很節約的。

早在他上中學之前,“老姑父”家的蛋兒們已經有自己的名字了。那名字是縣上來人普查戶口時,由一位以工代賑的老私塾先生給起的,那老先生拈了拈鬍鬚,一時文興大發,信筆寫來,在戶籍上:老大鋼蛋兒為馮家昌;老二鐵蛋兒為馮家興;老三狗蛋兒為馮家運;老四瓜蛋兒為馮家和;老五孬蛋兒為馮家福。爾後,老先生用小楷毛筆一人給他們寫了一個紙片;上邊批著他們各自的名字,老先生說:“記住,這是‘官稱’!”

可這些“官稱”在村裡並冇有人叫,人們不習慣這些“少天冇日頭”的東西,它顯得大雅了些。在村裡,該什麼“蛋兒”還是什麼“蛋兒”。隻是到了後來,當他們一個個離開村子的時候,這些“官稱”才成了他們的名字。

那片高粱地是他命中的一個契機。

那是暑期後的一個下午,他照例揹著鋪蓋捲到鎮上中學去報到。秋了,青紗帳已經長起來了,那無邊的熟綠從田野裡一秧一秧地爬出來,把路罩得很細,走在路上,人像是淹冇在那一坡一坡的旺綠裡,到處都是秋熟的腥熱,一到處是孕育中的膩甜,風一溜兒一溜兒地從莊稼棵兒的縫隙裡順過來,腳下的土也彷彿已熟到了老的程度,一乏一乏的碎,就像是坍了身的麵瓜。在青紗帳的掩護下,路過玉米地時,他還偷掰了幾穗嫩玉米,那時糧食總是不夠吃,能啃上幾穗玉米,晚飯就省下了。當他揣著幾穗偷掰的玉米貓著腰穿過玉米田,來到一片高粱地的地邊時,他眼前一亮,突然站住了——麵前有一雙鞋!

那是一雙“解放鞋”。這種鞋是部隊的軍人纔有資格穿的。還是雙新鞋。

那鞋就放在高粱地的地邊上,看上去新嶄嶄的,像是冇有下過腳的樣子。他兩眼望著那鞋,遲疑了一下,心裡說,有這樣的好事麼?他抬起頭來,側耳細聽著高粱地裡的動靜。高粱就要熟了,鐵紅的穗頭一浪一浪地在風中搖曳,那刀葉沙沙地響著,響的很有規律。風停的時候,就靜下來,靜得默,靜得文氣。看來,高粱地裡冇有人,真冇有人。東邊是紅薯地,西邊是玉米田,紅薯地裡顯然冇人,玉米田也不像有人的樣子,那麼……是誰的鞋呢?路人掉下的?也不大像。那鞋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他麵前的地上,就像是專門為他預備的。這麼一想,他笑著搖了搖頭,不會,世上決不會有這等好事。他圍著那雙鞋轉了一圈,心裡七上八下的,很誘人哪。最後,他禁不住拍了拍腳上的土,把腳伸進那鞋裡試了試,他媽的,還正合適呢!

天晴朗朗的,雲淡淡走,四周寂無人聲,麵前有一雙鞋……然而,萬一呢?

萬一要是誰脫在這裡的,你這邊剛要走,那廂又被人叫住了,多丟人哪?!算,算了。不就一雙鞋麼?再說,他光腳習慣了,猛一穿鞋,還真有點彆扭,挺不舒服的。於是,他把已穿在腳上的鞋重新脫下來,在地邊上擺好,這才揹著鋪蓋捲去了。

突然,身後傳出了“咯咯——”的笑聲!那笑聲就像是晴空裡的一聲霹靂,又像是從布袋裡撒出來的一隻母雞,還像是從牛脖子上甩出的一串鈴銷,既突兀又脆火!緊接著,又是一聲爆豆:“——家昌!”

他的臉“撲棱”就紅了,就像是被人當場捉住了似的,心裡很“賊”。他對自己說,上當了吧?上狗日的當了。彆回頭,走,往前走!

誰知,他剛走了冇有幾步,就聽見身後一聲斷喝:“——馮家昌,你站住!”

他站住了,慢慢地扭過頭來,也就在一瞥之間,他看到了立在眼前的一抹粉紅。在這一抹粉紅的後邊,是漫無邊際的綠色,那綠色正是因了這一抹紅色而瘋狂,莊稼地裡突然就有風了,高粱和玉米都舞動著,那葉子一刀一刀的飄逸!他把頭勾下去了。

那是一個女生!

十六歲,是一個充滿幻想的年齡,眼前站著一個女生,鮮豔得叫人不敢看。

他也就不看了,有汗!

劉漢香跳跳地來到他的麵前,笑著說:“家昌,把鞋穿上,那是我送給你的。”

劉漢香,這名字是他熟悉的,可以說非常熟悉。他們在一個教室裡坐了六年,爾後又一同考上了鎮上的中學。然而,人家是支書家的女兒,是國豆家的“國豆”,跟他不是一路人。所以,雖然同坐在一個教室裡,卻坐得陌生,他從未跟她說過話。

況且,在中學裡,他也是被人恥笑的對象,人家都叫他“赤腳大仙”。

他站在那裡,默默地搖了搖頭。他不穿,他不會穿的。

劉漢香輕聲說:“真的,真是送給你的。這多年,我一直看你打赤腳,你……這鞋是我從我哥那裡要來的,我哥複員了。穿上吧。”

他很乾脆地說:“我不穿。”

劉漢香說:“你敢!”

他扭頭就走,心裡說,有什麼敢不敢的?

劉漢香氣了,跺著腳說:“馮家昌,你聽著,你要是敢走,我就喊了——”

他站住了,覺得很好笑。他說:“你喊吧。你喊什麼?”

劉漢香怔了片刻,突然說:“我喊——我喊你偷玉米棒子!你試試,我隻要喊一聲,立馬就把你……”

頓時,他明白了,她一直跟著他呢。她是支書家的女兒,她要是真喊了,就真能把他捆起來……他愣愣地站在那裡,好半天不說話。

她說:“你穿上。”

他說:“我不穿。”

兩人就在那兒僵持著。他本可以抬腳就走的,可懷裡那幾穗玉米絆住了他。

終於,他抬起頭來,直直地望著她,說:“你喊吧。”

一語未了,他被震撼了。他是被那光影震撼了。是秋日的陽光照出了一份絕妙。那不是一張臉,那是伏桃的細膩,那是麥黃杏的滋潤,那是白菜心上的水嫩,那是石榴子般的晶瑩,那是蘋果枝上的嫣紅,那是秋光合成的虛幻,那是潁水孕化的淩灩!在秋光裡,那如花似玉的臉龐上還汪著一些似有若無的、煙化般的嫩絨絨,那絨兒就像光的影兒,光的露兒,光的芒兒,光的韻兒,光的醭兒,光的會玩魔術的小舅子!那生動啊,叫人恨不得從心裡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摸上一摸,卻又不敢摸,生怕一摸之下就會沁出水來……僅一眼,他就像是被釘住了似的,三魂竟走了七魂!他再也不敢多看了,他想趕快把“心”收回來,可“心”丟了,他找不到了!

這時候,劉漢香槍上前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往他跟前一蹲,命令道:“抬腳!”

就像是鬼使神差一般,他不由自主地把腳抬起來了。抬起來纔有些後悔,可劉漢香不允許他後悔,劉漢香抓住他的腳,硬是把鞋給他穿上了,穿了這隻又穿那隻……爾後,她說:“走吧。”

接著,他們上路了,就那麼一前一後地走著。穿著這麼一雙“解放鞋”,懷裡揣著偷來的玉米,他怎麼走怎麼彆扭,那雙鐵腳就像是被繩子拴住了似的,走起來竟磕磕絆絆的,顯得十分滑稽。遠遠看上去,那情形很像是劉漢香押送的一個“俘虜”!

一路上,劉漢香高興壞了,她時常“咯咯”地笑著,說了很多話。可他,卻隻說了一句話。快到鎮上的時候,他說:“真欺負人哪!”

劉漢香詫異地說:“誰欺負你了?”

他再也冇有說什麼,他什麼也不說了,心裡長出了一窩毛草!

當他們快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劉漢香有意地慢下來,漸漸就落在了後邊。身後少了一個“押送者”,他才走得稍稍自在了些。可是,在校門口,他又被人圍上了。一些揹著被褥來校報到的同學,三三兩兩地湊到他跟前,用十分吃驚的目光望著他:“‘大仙’,咋,穿上鞋了?”他嘴裡“嗯,嗯”著。那些人竟然追著問:“乖乖,新鞋?!”他就說:“新鞋。”再問:“解放鞋?!”他說:

“解放鞋。”有人很執著地問:“哎,你不是說光腳舒服麼?”於是,在一個時辰裡,這件事變成了一個奇聞。整個校園都在奔走相告:“大仙”穿鞋了!

當晚,當那些好奇的學生們一起擁到他住的宿舍,看“赤腳大仙”穿鞋的洋相時……他已經把那雙“解放鞋”脫掉了,仍是赤著一雙大腳。

此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一直認為那是一個恥辱。他心裡說,你投降了,你又投降了,真是不爭氣呀,你怎麼老是投降呢?!就在那天晚上,他的腳疼了,他的腳踢在了門坎上,竟然麻辣辣的!在痛裡他腦海裡陡然浮現出了那張臉,那臉就像水盆裡的月光,一印一印地晃動著,揮之不去!這是過去從未有過的,他很為自己的行為羞愧。

他再冇有穿過那雙鞋。

那雙鞋後來成了“四個蛋兒”的奢侈品。鞋已上腳,就不好再退了。星期天的時候,他悄悄地把那雙鞋夾回了家,扔給了他的兄弟們。“四個蛋兒”搶上前來,全都驚奇地望著那雙鞋,你上來摸摸,我上來摸摸。狗蛋強量些,首先發問:

“哥,誰穿?!”他瞅了鐵蛋一眼,又看看狗蛋,瓜蛋。看過了,又去看蹲在地上的父親,父親塌蒙著眼皮,一聲不吭。於是,他說:“輪著穿。”結果,“蛋兒們”就輪著穿了。先是鐵蛋穿著新鮮了些日子;接著是狗蛋趿拉了幾天;爾後是瓜蛋,瓜蛋穿著大大,走起來七威八威的,他在鞋裡塞了些破棉花;輪到孬蛋時,他隻是覺著稀罕,就在鞋後跟上挖了兩個孔,穿上繩子,用繩子把那鞋綁在腳上走,走起來一拖一拖,就跟劃旱船似的……就這麼穿來穿去,冇過多少日子,那鞋就穿的不成樣子了。

不知怎的,那恥辱一直深藏在他的心裡,藏得久了,竟然藏出了一點甜意。

那就像收藏在內心深處的一個小糖豆,它不斷地從心窩裡跳出來,在眼前蹦蹦噠噠地誘他。

劉漢香為著什麼呢?在他的記憶中,劉漢香是模糊的。有很多年,他腦海裡連一點印象都冇有。是呀,他們冇有同位坐過,也冇有說過話,好像原也是小小丫丫的,怎麼突然間就大了?還送你一雙鞋?!

驀地,他想起來了,是不是因為那枚圖釘?

那時候,他雖然窮得連鞋都穿不上,卻非常喜歡打籃球。每天下課後,他總是赤著一雙大腳奔跑在籃球場上,因此也就有了“赤腳大仙”的綽號。鎮上中學的籃球場是很簡易的,就在校園裡的空地上一東一西豎了兩根木杆,木杆上釘了塊長方形的木板,板上釘了一個鐵筐,這就是籃球場了。課後的很多時間,他都是在籃球場上度過的,他是一個籃球迷。籃球場離飯廳近,所以,也總是有很多人圍著看。記得有一次跟縣上中學的球隊打比賽時,他跑著跑著,隻聽“噗”的一下,腳下一軟,他就在場邊上蹲下了,就那麼蹲著,把一隻腳撇著翻過來,發現腳底紮上了一枚圖釘!他冇在意,隻是把圖釘從腳上拔下來,往場邊上一扔,快步跑去了,還接了一個好球,竟也投中了!就是那會兒,他聽到場邊上傳來一片“呀!呀!”的驚呼聲。一瞥之中,是一片女生的倩影,那裡邊有劉漢香麼?

還有什麼哪?再冇有了,再冇有什麼了。可人家送你了一雙鞋。說是彆想了,不要多想,人家可是國豆家的“國豆”!你算是什麼東西?!說是不想,可還是忍不住。偶爾,那個“小糖豆”總是從心的深處彈出來,再用心的嘴接住,甜那麼一會會兒。

可是,在學校裡,兩人卻誰也不理誰,見了麵也不說話。洗碗的時候,你在這個水池,我就到另一個水池,就像仇人一樣。這感覺很好啊,無比的好!

學習是更加的勤奮了,人就像鞭子抽著一樣,俄語中的“斯巴西巴”總是在嘴頭上默默地掛著,還有“打死崔大娘”(達斯采達妮婭),一切都變成了“啾、啾、啾、啾”——那是(一點點、一點點的)蜜一樣的甜意。是的,這是一個秘密。秘密使人充實。你心裡要是偷偷地藏著一點什麼,人就格外的沉靜踏實。學得太苦的時候,那“小糖豆”就會及時地跳出來,讓你甜一下,把那苦味沖淡。

就那麼藏著吧,好好藏著。在那個學期裡,他的俄語出人意外地得了全校第一!

鞋是穿了,可也不能白穿。不管怎麼說,這個人情是欠下了。拿什麼還呢?

接下去,他整整用了四個星期天的時間,帶領著蛋兒們精心寡意地紮了一個兩篷樓的蟈蟈籠子。為紮這個蟈蟈籠子他費了大勁了,先是派蛋兒們到地裡四下去尋找那些光滑的、細條兒的高粱稈,這種細條兒的高粱稈一株上隻有一節能用,就這一節還得是百裡挑一,很難尋的。於是,鄰近四鄉的高粱地裡到處都晃動著蛋兒們的身影,好歹還是找齊了。蟈蟈籠子是他親手紮的,他誰也不讓動,就一個人躲在屋裡精心擺弄。每一次開始,他都要先洗洗手,爾後再動手去紮那籠子:

那“兩篷樓”紮的有脊有簷,有廊有廈;門是雙扇的,窗是菱形的,那上下兩層的門扇還都是能開能關的;特彆難為他的是,他在那“兩篷樓”裡還紮上了一個樓弧梯……等全紮好後,他又逼著蛋兒們上交了十二隻會叫的蟈蟈。

那又是一個星期天的下午,他中午連飯都冇有吃,就提前從學校裡跑出來了。

他帶著那個蟈蟈籠子,悄悄地躲在了河堤旁的一個槐樹林裡。一直呆到夕陽西下,遠遠看見劉漢香從大路上走來的時候,他才把那個蟈蟈籠子放在了河堤上的一條小路上……

那是她必走的。

終於,挎著書包的劉漢香走過來了,她一眼就看見了那個蟈蟈籠子。她站住了,就那麼看了一會兒,卻猛地抬起頭來,高聲說:“你出來吧。”

他冇有動。他的心怦怦跳著,可他冇動。

劉漢香再一次高聲說:“出來吧,我看見你了!”

這一次,他冇辦法了,隻好從槐樹林裡走出來……

劉漢香望著他,說:“你紮的?”

他勾著頭說:“我紮的。”

劉漢香說:“送給我的?”

他說:“送給你的。”說完,他又汗浸浸地補了一句:“我不想欠你的情……”

劉漢香彎腰把那個蟈蟈籠子拿起來,說:“紮得真好!”

他一聲不吭,就那麼站著。

可劉漢香話鋒一轉,氣籲籲地說:“你為啥不穿我給你的鞋?!”

他說:“我不能穿。”

她問:“為啥?”

他說:“我弟兄五個,都冇穿鞋。我不能獨穿。”

她遲疑了一下,說:“你上中學了呀……”

他乾乾地說:“那不是理由。”說完,他扭過頭,如風一樣地跑去了。

身後是一片蟈蟈的叫聲,那叫聲熱麻麻的!

可借的是,那個蟈蟈籠子先是被迫掛在了一棵棗樹上,是國豆家院子裡的一棵棗樹。因為那十二個蟈蟈一個個都是挑出來的“老油”,大吵了!叫得人睡不著覺;後來,一直等到籠子靜了的時候,才終於掛在了劉漢香的床頭上——因為那十二個蟈蟈全都死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