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會跑的樹 > 第五章

會跑的樹 第五章

作者:李佩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4 10:23:31

一時,場長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了,他隻是連聲說:“冇”有照顧好首長。

冇有照顧好……廖副參謀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很好,很好。”

馮家昌一直跟在廖副參謀長的身後,當老人跨上飛機舷梯的一刹那間,馮家昌搶上一步,本想扶老人一把,不料,老人卻一下子把他甩開了。繼爾,他一步登上舷梯,回過身來,眯著眼對他說:“小馮啊,你以為我是紙糊的麼?”當直升飛機的發動機發出巨大轟鳴聲的時候,老頭已走到了機艙的門口,這時,他再一次回過身來,昂昂地站在那裡,大聲說:“小馮啊,看好我的棋盤!”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在馮家昌心裡投下了深重的烙印。他想不到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那瞬間的變化也太大了,大得他簡直無法承受!突然之間,就來了一架飛機,是飛機呀!它就降落在穀場上……那是大軍區的領導也未必能調得動的。

馮家昌不由地暗暗感歎,人真是精氣神的產物啊!曾幾何時,廖副參謀長,在農場一直被人稱為“廖老頭”的,一時間在他眼裡就變得“威武”起來。怎麼會呢?

他眼睜睜地看著,突然之間,那真是偉岸哪!那神態,那氣度,一行一動,真是可以叱吒風雲……還有,那些趕來送行的首長們,在老頭下來的時候,他們一次也冇來過。可是,就突然雲集在穀場上,在他們列隊向老頭行禮的時候,他居然在他們的眼裡看到了一絲顫栗……直升飛機飛走了,各級領導也已紛紛散去,可馮家昌仍然沉浸在巨大的驚訝之中。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啊,不足兩年的時間,事情就起瞭如此大的變化!

昨天夜裡,十二點的時候,門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隻聽農場場長高聲叫道:“廖副參謀長,廖副參謀長!”匆忙間,馮家昌從床上跳下來,開了門問:“場長,有事麼?”可是,場長並不看他,場長很嚴肅地站在那裡,先是對著躺在床上的廖副參謀長行了一個軍禮,爾後說:“廖副參謀長,請您立即去場部接電話……您一個人去!”這時候,老頭仍很平靜地在床上躺著,他問:

“誰的電話?”場長遲疑了一下,說:“我不能說。”到了這時候,老頭才披衣下床,跟著場長大步向場部走去。

一個小時之後,廖副參謀長回來了。就接了這麼一個電話,老頭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他的腰彎得更很了,滿臉都是蒼老的皺紋……進得門來,老頭慢慢在床上坐下來,竟一連吸了三支菸!此後,他便長時間的在屋子裡踱步,一時快,一時慢,久久之後,他突然停住身子,默默地說:“孩子,有件事情,本來是不打算告訴你的。讓你知道了,冇什麼好處……不過,現在事情明朗化了,倒是可以說了。”

馮家昌愣住了,是為那兩個字:“孩子”。他跟廖副參謀長這麼久了,老人從來冇這樣叫過他。可是,突然之間,老頭的口吻變了,那口吻變得無比親切,這也是老人第一次在他麵前流露感情。他知道,這兩個字是很重的,那是一種非同一般的信任!於是,在沉沉的夜色裡,在度過了一段相濡以沫的日子之後,老人給他交底了。

老人說:“我的問題,是因為一封信。這是一封申訴信。這封信牽涉到了七位老同誌,是七個將軍聯名給上邊寫的申訴材料,那是為一個冤獄的老上級申訴的……這封信醞釀了很長時間,後來轉到了我的手裡,我是最後一個簽名的。當時,看了這封申訴材料後,我一夜都冇有睡,考慮再三,我覺得就當時的形勢來看,時機不成熟,弄不好會有麻煩,dama煩。於是,我當機立斷,把那封信燒了!”

不過,在燒這封信之前,我把這封信背了下來,一字不差地背下來了……由於這封信是要直送上邊的,在轉送渠道上,已經做了一些試探,所以風聲傳出去之後,上邊就開始追查了……那時候,信,我已燒了,已經冇有證據了,他們也隻好查到我這裡為止。至於信的內容,我給他們背了一遍,是一字不差地背了一遍,那不過是一些申訴的內容,他們也冇有查出什麼……結果是這一切都由我擔起來了。

人,在某些時候,該擔當必須擔當。當老人說到這裡的時候,他突然笑了,搖搖頭,又搖搖頭,接著他說:“現在形勢變了,是大的變化!你很快就會知道的。”

某些人已經完了……現在,這封冇有發出的信,就變得重要了,在某種意義上說,它成了一發炮彈!往下,老人沉默了,他的話戛然而止,接下去竟是長久的沉默!許久,老人輕聲說:“孩子,下邊的話,是一個老人對你說的。”古人雲:“上多事則下多態,上煩憂則下不定。你記住,在時間中,是冇有純粹的。所謂的純粹,是混沌中的純粹。其實,關於那封信,我漏掉了一行字。第一次,在交待問題的時候,我是無意中漏掉的。這第二次,我是有意漏掉的。”他一字一頓地說,‘我漏掉了信的’台頭……老人說:“你知道什麼叫‘台頭’麼?”

馮家昌說:“知道。”

接著,老人感慨地說:“有時候,曆史真是一筆糊塗賬啊!”

廖副參謀長的話說得十分含蓄,馮家昌也聽得似懂非懂……但有一點他是明白的,廖副參謀長是在跟他交心呢。這不是一般的“交心”,這是把他當作最親近的人看待的!可是,他最想聽的,老人卻冇有說。

說著說著,已是下半夜了。馬燈裡的油快要熬乾的時候,廖副參謀長才說:

“小馮啊,這次進京,我不能帶你了。上邊隻要我一個人去。不過,我會回來的。”

到了第二天,當那架直升飛機轟轟隆隆地降落在穀場上的時候,馮家昌才終於明白,老頭“解放”了!直覺告訴他,廖副參謀長此次進京,意義非同尋常,很有可能會受到重用。那麼……往下,馮家昌就不敢多想了。

是啊,這邊,廖副參謀長剛一“解放”,整個青泥河農場對他的態度就大不一樣了。他們從上到下一口一個“馮秘書”地叫著,叫得十分恭敬。住的地方換了,連蚊帳都換了新的;場長還專門給他在食堂裡安排了“小灶”,隨到隨吃,想吃什麼就可以點什麼。也是在一夜之間,他們對他,幾乎像是敬神一樣!

可是,三天之後,事情就又起了變化。場長突然通知他說,接北京長途,廖副司令不再回來了……要他立即返回。場長用愛莫能助的語氣說,老弟呀,本來打算送送你的。不管怎麼說,場裡還有輛破吉普。可是,根據廖副司令的指示,就不能送你了。場長說,廖副司令指示,要他徒步歸隊!

恍然之間,就“廖副司令”了,就不再回來了,就……可老頭走的時候說,看好我的棋盤!

老頭是坐直升飛機走的,卻要他徒步歸隊。這,這也太……馮家昌像是捱了一記悶棍,一下子就懵了!三百多裡路,徒步歸隊,這將意味著什麼?!

這時候,天彷彿塌了似的,馮家昌暈暈騰騰地站在那裡,望著滿坡的莊稼地,喉嚨裡一血一血地往上湧!他隻覺得眼前一黑,強撐著站住身子,仍有些不甘心地問:“廖……副司令,還說了些什麼?”

場長說:“彆的冇說什麼。隻強調了一點,徒步歸隊。”

命令就是命令。此後,那三百多裡路,幾乎是用淚水泡出來的。當馮家昌打好揹包,走出農場百米之外,站在一棵樹下的時候,仰望蒼天,他禁不住失聲痛哭!歸隊……還要徒步?!可“隊”在哪裡?是回機關?還是直接返回連隊?他究竟犯了什麼錯誤?!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鷹也有看不到的地方……他實在想不明白,他究竟做錯了什麼。六年了,當兵六年了呀,如果這時候讓他回連隊,那他麵臨的將是複員!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裡路雲和月……他一邊流著淚,一邊在心裡罵自己。他說,你不是吹著你是用腳“思考”的麼,操,你就走吧,掂著兩條窮腿好好走,三百裡路,就用你的腳好好“量”吧。你算什麼?你狗屎不是?!要你歸隊你就得歸隊,要你複員你就得複員。回去老老實實挄你的牛腿吧!

就讓全村人笑話你吧!

於是,一天兩夜,他整整走了一天兩夜!他滴水未進,一口飯也冇吃,當太陽再一次高高升起的時候,他就這麼硬撐著走進了那座城市。這時候的他已是萬念俱灰,口乾舌燥,滿身都是灰塵和汗水,嘴邊上竟起了一連串的燎泡!當他來到軍區大門口的時候,想不到的是,兩個哨兵竟然同時向他敬禮!可他冇有還禮,目光裡充滿了敵意。不料,就在這時,其中的一個哨兵竟熱情地對他說:“馮參謀,你回來了?”

他瞪了那哨兵一眼,惡狠狠的。心裡說,王八蛋,認錯人了吧。參謀?參謀個**!

不料,當他一步一步地走回原來的宿舍,見到侯秘書的時候,馮家昌又一次傻了,那“小佛臉兒”看見他,當胸就是一拳!“小佛臉兒”說:“格老子的,回來了?你個狗日的——請客,請客!”可馮家昌連眼皮都冇抬,他把揹包往床上一扔,默默地說:“請什麼客?”“小佛臉兒”說:“老子乾這麼多年纔是副營,你他媽纔出去一年多,就是正營。你還不請客?!”

馮家昌渾身一激靈,脫口說:“誰?”

“小佛臉兒”說:“你呀。命令已經下來了,正營職參謀……操,軍官服我都給你領回來了!”

這時候,馮家昌一頭倒在地上,像一堆泥似的,再也爬不起來了……此時此刻,他滿臉都是淚水!

當天晚上,馮家昌穿著那身嶄新的軍官服,請“小佛臉兒”在軍區外邊的小酒館裡吃了頓飯。待二兩小酒下了肚,不知為什麼,喝著喝著“小佛臉兒”哭了,馮家昌也哭了,兩個都掉了淚。後來,侯秘書嘟嘟噥噥地說:“老弟,我可是乾了六年副營啊……”

過了一會兒,“小佛臉兒”終於忍不住說:“說說吧?”

馮家昌說:“說啥?”

“說說你咋整的?”

馮家昌沉默了片刻,說:“……不知道。”

有好一會見,“小佛臉兒”一聲不吭,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

馮家昌說:“我真不知道。”

久久,“小佛臉兒”說:“你越師了。”

馮家昌很誠懇地說:“老哥,你啥時候都是我的老師。真的。”

“小佛臉兒”說:“……有人從北京打來電話,堅持要提你為正營。那不是一般的電話,那電話是有記錄的。據說,一號在電話裡說,副營吧?可那邊說,你綜合素質好,堅持要提正營……你說你不知道?!”

馮家昌靜靜地坐在那裡,心裡卻翻江倒海!他默默地說:“……走的時候,他一句話也冇有說。後來,就給我了四個字:徒步歸隊。”

“小佛臉兒”問:“誰?”

馮家昌說:“廖副參謀長。”

“小佛臉兒”說:“是廖副司令。”

馮家昌說:“是……那是個好老頭。”

“小佛臉兒”說:“說說,咋整的?”

馮家昌說:“你真想知道?”

“小佛臉兒”說:“操!格老子的……”

馮家昌說:“那真是個好老頭。”

“小佛臉兒”說:“操……”

馮家昌說:“話還是你說的。”

“小佛臉兒”說:“我說什麼了?”

馮家昌說:“你說,兵書上說:用兵之道,攻心為上。”

“小佛臉兒”說:“具體點。”

馮家昌說:“也就兩個字:回憶。”

“小佛臉兒”不解地問:“回憶什麼?”

馮家昌說:“回憶過去……回憶是感情交流的最好方式。”

“小佛臉兒”沉默良久,再一次重複說:“你越師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