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會跑的樹 > §第一節 掛在梁上的點心匣子

會跑的樹 §第一節 掛在梁上的點心匣子

作者:李佩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4 10:23:31

在他九歲那年,父親正式交出了家庭“外交”的權力。

九年的時光裡,娘接連又生下了“四個蛋兒”:鐵蛋、狗蛋、瓜蛋、孬蛋。

娘說,都是吃貨,一群嗷嗷叫的嘴。

那時,家裡的日子日見困頓。有一段,為了顧住這眾多的嘴,父親曾經偷偷摸摸地重操舊業,擔著挑子,手裡搖著“撥浪鼓”,乾起了“糟頭髮換針”的勾當。父親的挑子裡藏著一個玻璃瓶子,那是他的“寶瓶”,那瓶子裡裝著花花綠綠的糖豆,他就是用那些糖豆去勾人的。可他總共乾了冇有幾次,就被鎮上“市管會”的人捉住了。被捉住的那一天,父親身上被人刷上了糨糊,身前身後都貼著墨寫的大字:“投機倒把分子!”爾後又拉他到四鄉裡去遊街……從此,父親再也做不起人了。

那時候,所謂的“外交”,對於一個家庭來說,除了應時應卯地到隊裡開會、分萊、分糧食之外,也就是親戚間的相互來往。按平原上的俗話說,就是“串親戚”。在平原的鄉野,“串親戚”是一種純民間的交際方式,是鄉村文化生活的集中體現,那也是生活狀況的誇耀和展示。生娃要展示,娶親要展示,死人也要展示。在這裡,一年一度的“會”是要趕的;婚喪嫁娶,是要“問”的;還有一些民間的節日,也是要“走”的。

早些年,代表一個家庭出外“行走”自然是父親。那時候,父親總是穿著他那件乾淨些的褂子,手裡寡寡地提著一匣點心,有點落寞地行走在鄉間的土路上。

父親是一個很愛麵子的人,他知道他的“臉麵”就提在他的手上。所以,臨出門的時候,他嘴裡總要嘟囔幾句:“就一匣。”娘總是還他一句:“還能提幾匣?”

你老有?“於是,父親就不再吭聲了。爾後,鬱鬱地走出門去。”

說起來,在村子以外,他們家的親戚並不算多,經常來往的,也隻有三四家。

兩個姨家,一個姑家,一個叔家,那叔叔還是“表”的,算是父親早年的一個朋友。就這麼三四家親戚,父親“串”起來,還是覺得吃力。就提那麼一匣點心,他的“臉麵”實在是太薄了,薄得他站不到人前。終於有一大,四月初八,該去大姨家趕會的時候,剛剛遊過街的父親實在是羞於出門,他抬頭看了看房梁,遲疑了片刻,說:“鋼蛋,你去,你去吧。”

梁頭上隻剩下一匣點心了。

那時,在平原的鄉村,那一匣一匣的點心,並不是讓人吃的,人們也捨不得吃,那是專門用來串親戚的。誰家要是來了親戚,不管是提了幾匣點心,都要掛起來,就掛在屋裡的房梁上,等下一次串親戚的時候再用。在這裡,人們甚至不大看重點心的質量,他們更為看重的,卻是那裝點心的匣子。那匣子是黃色的馬糞紙做的,上邊蓋有一個長方形的紙蓋,蓋上有封貼,是那種畫了紅色吉祥圖案的貼子。這樣的紙匣子,掛的時間一長,很容易被點心上油浸汙了。所以,講究些的人家,會把匣裡的點心拿出來,另外用油紙包了,而隻把那空了的匣子掛起來,等到來日串親戚的時候再重新襯封裝匣,就像新買的一樣。在房梁上,掛了多少點心匣子,那實在是一種體麵的象征啊。

九歲,頭一次代表家人出門“交際”,他是很興奮的。娘說:“洗洗腳,穿上鞋。”他平時是不大穿鞋的,那天他穿上了鞋。鞋是娘手工做的,穿在腳上有點夾,夾就夾吧。爾後,父親小心翼翼地把那匣點心從房梁上取下來,吹了吹落在上邊的灰塵,遞到了他的手裡。父親摸了摸他的頭,說:“去吧。”

臨出家門的時候,他發現他的三個弟弟:鐵蛋,狗蛋,瓜蛋,嘴裡銜著指頭,正默默地望著他,那眼神兒個個泛綠(那時孬蛋更小,孬蛋還在娘懷裡吃奶呢)。

他覺得自己突然間就長大了,回身拍了拍弟弟們的腦殼,說:“聽話。”

可是,當他走上村路的時候,那無形的屈辱一下子就漫上來了。是的,怪不得父親不願出門。在村路上,他看到了很多去趕會的村人,他們有騎車的,也有步行的,穿的鮮亮不說,他們手裡提著的點心匣子都是一摞一摞的。有五匣的,有三匣的,最少也是兩匣……特彆是他看見了銅錘,銅錘坐在劉一刀那輛“飛鴿”車的後座上,戛戛地笑著,“日兒”一下就從他身邊過去了。那車把上一邊一摞,竟然掛了十匣!而他,手裡就提了那麼一匣,那是一家人的“臉”哪!

大姨家住在焦莊,八裡路。他就那麼默默地走著,走得很慢,不跟任何人搭幫。當他走上小橋的時候,他遇上了他人生的第一次危機。那會兒,他一下就懵了!身上的汗忽一下子全湧了出來。本來,他正甩甩地走著,剛上了小橋,他手裡提的那匣點心的紮繩突然就崩斷了,那匣點心“啪!”一下掉在了地上。論說,掉了也冇有太大的乾係,重新捆紮起來就是了。可是,他一看就傻眼了,天啊,那匣子裡裝的竟然不是點心,是驢糞蛋!是的,從那匣子裡掉出來的,是八個風乾了的驢糞蛋……!

他一屁股坐下了,就那麼在橋頭上坐著。他腦門上從來冇出過那麼多的汗,那汗一豆兒一豆兒地麻在臉上,爾後像小溪一樣順著脖子往下淌,身上像是爬滿了蚯蚓。他在橋頭上坐了很久很久,眼看太陽當頂了,可他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回去?回去怎麼說呢,說點心匣子裡裝的是“驢糞蛋”?父親會相信他麼?娘會相信他麼?他第一次單獨出門,就遇上了這樣的尷尬事……於是,他哭了。

待他哭過之後,他慢慢地蹲下身來,把那八個風乾的驢糞蛋一個個拾進了點心匣子,蓋上紙蓋,先是把那畫有紅色吉祥圖案的封貼兒用手掌一點點地捂平,重新壓在匣麵上,用結起來的紮繩分外細心地重新捆了一遍。爾後,他站起身來,望瞭望天兒,重重地吸了一口氣,重新上路了。

在臨上路之前,彷彿是鬼使神差,他腦海裡突然湧出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就是這個念頭使他在此後的時光裡,對人生有了新的領悟。那時候,他已是鄉村小學二年級的學生了。他從衣兜裡摸出了一個破鉛筆頭,小心翼翼地端起匣子,就在這匣“點心”的匣底上,劃上了一個“十”字形的記號。他也說不清為什麼非要做這樣一個記號,可他做了。

眼前就是焦莊了。焦莊是個大村,那“會”也是方圓幾十裡有名的。遠遠的,沸騰的嘈雜聲就像水一樣的漫過來。先是一浪一浪的尿臊氣,那是從牲口市上傳過來的,尿氣裡突兀地響起了一聲野驢的嘶鳴,那嘶叫聲像是一下子把日頭釘住了,顯得空遠而幽長;接著是一坡豬羊的叫喊,那叫聲直辣辣亂麻麻的,就像醬缸裡跳出來的活蛆!女人們在紅紅綠綠的布匹市上湧動著,一個個都像是“解放”了褲腰帶似的,竄動著一扇一扇的屁股;賣煎包、油饃、胡辣湯的小攤前飄蕩著饞人的香氣,那香氣在炸耳的叫賣聲中一趕一趕的拴人的鼻子,油你的心!提著點心匣子的男人都顯得格外矜持,在一片香氣裡一磨一磨地走著,走出很體麵的樣子,可他們大多穿著半新的、偏開口的褲子,那褲子自然是女人們壓箱底的存貨,一個個顯得襠緊……冇有人會踩著自己的心走路,唯獨他是踩著心走路的。

他不光是踩著心,手裡還捧著一個火炭!他就這樣一刀一刀走進了人群,走進了焦莊的“大會”。就要走進大姨家了,他不知道結果將是如何?!

拐過一個小彎,他突然發現眼前的村路邊上齊刷刷地蹲著兩排女人,每個女人麵前都鋪著一個方巾,方巾上擺放著一摞一摞的點心匣子。女人們一個個都換上了鮮亮的衣裳,陽光下,像是一片矮化了的高粱!“高粱們”歪著鵝一樣的脖子,辮子上的紅繩一梢兒一梢兒地動著,眼巴巴地望著來來往往的路人,一聲聲說:“要不要?”

他知道,這些女人是出來賣點心的。大凡親戚多的人家,收的點心也多,有的就當時提出來賣掉,好換些油鹽錢。女人們各自招呼著麵前擺放的點心匣子,有的匣已經解了封,拆了蓋兒,那是專門亮出來讓買主兒看的。本來花一塊錢從供銷社或是“會”上買來的點心,這裡隻賣七毛,八毛……看到這些女人的時候,他腦海裡“轟”一下就炸了!往下,那一步一步筒直是在釘子上挪著走的。有那麼一瞬間,他突然想跑,扭頭就跑!可他還是忍住了。這時候,他聽見賣點心的女人們一聲聲地叫著:“看看吧,新封,新匣。新封,新匣……”就在這一片“新封,新匣”的叫賣聲中,有個聲音兔兒一樣斜著又出來,那聲音是衝他來的:

“鋼蛋,是鋼蛋吧?都晌午過了,咋纔來呢?!”有那麼一會兒,他像是被釘住了似的,呆呆地立在村路的中央,腦海裡一片空白!他隻是緊緊地抱著那匣點心,就像是生怕被人奪走似的……就在這時,耳旁兜頭炸了一鞭!一個趕車的吼道:

“這娃,傻了?!”激靈一下,他聽出來了,是表姐在叫他,那是表姐彩彩的聲音,表姐也出來賣點心了。那麼,她要是……表姐看他愣愣的,一頭熱汗,就又說:“上家吧,快上家吧。”

他是最後一個走進大姨家的客人。當他走進院子的時候,大姨家已經開“席”了。大姨照他頭上拍了一下,說:“這孩子,怎麼這時候纔來?”說著,順手就把那匣“點心”接了過去,放在了堂屋的木櫃上。爾後牽著他往外走,可他仍癡癡地望著那匣“點心”……院子裡擺著倆方木桌,木桌旁已坐滿了人。這時候,親戚們早已吃起來了,大姨把他按坐在一箇舊式木桌的桌角旁,說:“擠擠,吃吧。”說完,就又忙去了。

在大姨家,那頓飯他吃得心驚肉跳!桌上擺放著七七八八的海碗,大多是粉條、燜子、豆腐之類,間或還有幾片肥肉,油汪汪的!還有饃呢,是包了皮的卷子花饃。這些都是他最愛吃的。要是往常,他喉嚨裡都恨不得跳出一隻手!可這會兒,他卻一口也吃不下去,隻覺得噁心,想嘔吐……他就那麼眼看著筷子頭在他眼前飛舞,親戚們的嘴唏唏嗦嗦、出出律律的,風捲殘雲一般,眼看著那海碗一個個空下去了!可他仍在那兒乾坐著,一動也不動。一個坐在他身旁的親戚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說:“吃嘛。”他勾下頭,不吭,一聲也不吭。這時,大姨過來了,關切地問:“咋?認生?”他像蚊子樣的小聲說:“不咋。”大姨說:

“咋不吃呢?”他小聲回道:“吃了。”大姨嗯了一聲,摸了摸他的頭,就又忙活去了。他的眼像玻璃球一樣,就那麼一直隨著大姨軲轆,大姨走到哪裡,他的眼風就跟到哪裡。有幾次,當大姨走到了那放點心的木櫃旁時,他的心一下子就跳到了喉嚨眼上,差點一口吐出來!等大姨走開的時候,才又慢慢地嚥下去。那心幾乎是一血一血地在喉嚨眼裡蹦,整個食道都是腥的!這樣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幾次,他整個人幾乎就要虛脫了……老天,那時光是一點一點在針尖尖上捱過去的。

後來,他逃一樣地離開了大姨家。在回家的路上,他覺得身子一下子變輕了,身輕如燕!他一跳一跳地走在鄉間的土路上,田野的風洗去了身上的熱汗,雀兒的叫聲使他備感親切!當他回望焦莊的時候,他笑了,笑了滿眼淚。大姨回送的兩個卷子花饃,他吃了一個留了一個,那個香甜是他終生都難以忘懷的!

也還是過了幾天驚恐不安的日子。那會兒,每天放學回來,在進門之前,他總要悄悄地問一問鐵蛋:“大姨來了麼?”鐵蛋搖搖頭,說:“冇有哇。”“真冇來?”“真冇來。”這樣,他纔會暗暗地鬆口氣。

本來,事情就這樣過去了。那留在心上的劃痕雖重了一點,也不過就是一道痕。父親再也不出門了,一個家庭所有的“外交”都交給了他。因為,他雖然隻是一個小學二年級的學生,卻已成了家中惟一的識字人。他要麵對的事情還有很多……

可大約過了半年,突然有一天,他竟然在秋生家發現了那匣點心!

那天他到秋生家借簸箕,在他家的堂屋裡,猛一抬頭,驀地,就看見了那匣做有記號的點心。那梁上一共掛了五匣,有四匣是捆在一起的,而這匣卻是單獨的。他冇有看錯,那記號還在呢,一個歪歪斜斜的“十”宇,是他在小橋上用鉛筆頭寫上去的……有那麼一刻,他愣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終於,他忍不住笑了。秋生詫異地說:“你笑啥?”他臉一繃,說:“我冇笑。”秋生說:“你笑了。”他鄭重地說:“冇笑。”出了他家院子,他一連在麥秸窩裡翻了三個跟頭,大笑不止!

後來,那匣“點心”先是轉到了貴田家,接著又轉到了二水家,從二水家轉到了寶燦家,爾後又是方鬥家,三春家,麥成家,老喬家……他一直記著那記號,那記號已經刻在了他的心上。不知怎的,他不知不覺地養成了一種看人家梁頭的習慣,不管進了誰家,他不由地都要看一看人家的梁頭,看看那些掛在梁頭上的點心匣子……那就是“體麵”麼?一家一家的,就這麼提來提去,為著什麼呢?

是呀,那些匣子就是鄉人的體麵。哪怕是“驢糞蛋兒”呢,隻要是貼了封裝了匣,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掛在梁頭上!開初的時候,這念頭讓他嚇了一跳,這念頭裡包含著一種讓人說不清的東西。他害怕了。他是被那堂而皇之的“假”嚇住了。

有一次,在三春家,他突兀地“呀!”了一聲。那會兒,他很想把事情的原委說出來。他想告訴人們,那匣裡裝的是“驢糞蛋兒”!可他咬了咬牙,還是冇有敢說。那“點心”已經轉了那麼多的人家,封貼也被人多次換過,難道就冇有一個人打開看過?!他的直覺告訴他,不能說。

年關的時候,終於有一天,那匣“點心”又轉回來了。“點心”是本村的柺子二舅提來的,瘸著一條腿的二舅對父親說:“他姑夫,這匣點心是馬橋他三姑送來的,實話說,時候怕是不短了,掂來掂去的,繩兒都快掂散了。你家娃多,讓孩兒們吃了吧。”父親笑了笑,父親說:“你看,這是乾啥?都不寬餘。”可二舅放下點心就走了。

年三十的晚上,父親就真的打開了那匣點心,父親第一次很大度地說:“吃吧。”可父親的話冇有說完,臉色就下來了,父親的臉黑風風的。娘說:“給他拿回去!讓他看看。”父親坐在那裡,久久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默默地說:

“算了。彆說了,誰也彆再說了。”往下,父親再冇有說什麼,他隻是把那匣子裡裝的“驢糞蛋”拿出去倒掉了……

第二天早上,他睜開眼,一眼就看見了掛在梁頭上的點心匣子,那匣底上是做了記號的。可他知道,這匣是空的……

早晨,站在大雪紛飛的院子裡,他突然對弟弟鐵蛋說:“有時候,日子是很痛的。”

鐵蛋吃驚地望著他,說:“哥,你腳上紮蒺藜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