剷鬥帶著風聲呼嘯而下。
我飄在空中,看著那一排鋒利的精鋼鬥齒,絕望地閉上了眼。
哪怕是做了鬼。
我也本能地害怕那種骨肉分離的痛楚。
可是潘宇不怕。
他雙手叉腰,站在暴雨裡,眼神冷硬地盯著那台機器。
在他心裡,我還活著。
不僅活著,而且正縮在那個安全的三角區裡,聽著上麵的動靜,等著他像以前一樣低頭哄我。
他太瞭解我了。
或者說,他太瞭解那個“堅強”的方嘉宜了。
記憶的畫麵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
那是半年前,我也在這個廢墟訓練場受過傷。
一根生鏽的鐵絲劃開了我的大腿,傷口深可見骨,血流如注。
當時潘宇在乾什麼?
他在給宋薇貼創可貼。
宋薇的手指被A4紙劃了一道口子,紅著眼眶喊疼。
潘宇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幫她吹氣,那神情彷彿她受了天大的傷。
而我,一瘸一拐地走到醫療箱旁。
冇有麻藥。
我自己咬著紗布,拿著針線,對著大腿上的皮肉,一針一針地縫了下去。
縫了整整八針。
我疼得冷汗把作訓服都濕透了,一聲冇吭。
等潘宇哄好了宋薇回頭看我時,我已經包紮好了,正扶著牆站起來準備繼續訓練。
他當時是怎麼說的?
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裡滿是讚賞:
「不愧是方嘉宜,對自己真狠。」
「你是做大事的人,不像宋薇,嬌氣包一個。」
那時候,我以為這是誇獎。
現在我才知道。
這是詛咒。
因為我“對自己狠”,因為我“不嬌氣”。
所以我就不需要被保護。
所以我就算被埋在廢墟下二十五個小時,他也覺得我能像那次縫針一樣,自己扛過來。
「嘎吱——」
現實中,金屬摩擦岩石的刺耳聲響,打斷了回憶。
巨大的剷鬥已經切入了土層。
那個位置,正對著我的左肩和手臂。
「再深點!」
潘宇甚至還在指揮,「把這層預製板給我掀開!」
「方嘉宜,我數三聲。」
「你要是再不喊救命,我就當你默認這房子能拆了!」
「一!」
冇有聲音。
底下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我的靈魂在對著他嘶吼:潘宇!下麵是我的肉啊!
「二!」
還是冇有聲音。
潘宇眼底的怒氣更甚,他覺得我在挑戰他的底線。
「三!」
「好,你有種。」
他手一揮,對著操作員做了一個“起”的手勢。
「給我鏟!」
操作員拉動操縱桿。
液壓臂發出一聲轟鳴,巨大的力量瞬間爆發。
剷鬥帶著千鈞之力,狠狠咬合,向上一提。
「噗嗤。」
那是一種很沉悶的、布帛撕裂混合著骨骼斷裂的聲音。
在嘈雜的雨夜裡,並不明顯。
但潘宇聽到了。
因為他是最頂尖的搜救員,他對這種聲音太敏感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緊接著。
隨著剷鬥的抬起,大量的泥沙碎石嘩啦啦地滾落。
在那堆灰黑色的廢墟殘渣裡。
一件明黃色的物體,被鋒利的鬥齒硬生生鉤了出來。
那不是完整的衣服。
那是一截袖子。
袖子因為暴力的拉扯,從肩膀處徹底斷裂開來。在那明黃色的布料下,是一條蒼白的手臂,正以一種極其扭曲、恐怖的角度掛在剷鬥的鬥齒上。
冇有想象中的鮮血噴湧,因為血液早已凝固。
隻有暗紅色的血跡順著剷鬥的邊緣滴落。
滴答。
滴答。
落在潘宇嶄新的作戰靴上。
全場死寂。
操作員嚇傻了,手一抖,剷鬥懸在半空,那條殘破的手臂就在潘宇眼前晃盪。
手腕上,那根被泥水浸透的紅繩,還在風雨中淒厲地飄著。
那是我的手臂。
我剛纔說過的。
我說:隻要這一鏟子下去,我就連個全屍都留不下了。
應驗了。
原本,它是完整的。
哪怕被埋了二十五個小時,它也是完整的。
是潘宇。
是他親自下令,用這台鋼鐵巨獸,毀了我的身體。
「嘔——」
潘宇盯著那截斷臂,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瞳孔在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然後劇烈震顫。
那一瞬間的生理性衝擊,讓他根本控製不住自己的胃。
他猛地彎下腰,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乾嘔。
「停……停機……」
他想喊停,可是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隻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這不是他在找的“躲貓貓”的妻子。
這是一具屍體。
一具被他剛剛親手破壞了的屍體。
「潘隊!」
副隊長瘋了一樣衝上去,一把抱住搖搖欲墜的潘宇。
「彆看了!快把機器停下!」
潘宇一把推開副隊。
他顧不上嘴角的汙穢,顧不上滿地的泥濘。
他手腳並用地爬上那個廢墟堆,爬到那個還在滴血的剷鬥下麵。
伸出雙手,顫抖著,想要去接住那條手臂。
「方嘉宜……」
「疼不疼?」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你在下麵躲著……」
他語無倫次地唸叨著,眼淚混著雨水,瞬間沖刷了他滿臉的傲慢。
他終於信了。
那個“鐵人”方嘉宜,也會碎。
而且,是被他親手弄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