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度理智 第八章

第八章

到柏林的第三個月，我習慣了四件事：黑麪包的酸澀，德語彈舌音的艱難，柏林永遠灰濛濛的天，以及——顧錚的存在。

他在我實驗室對麵的咖啡館包了固定座位，每天上午九點準時出現，點一杯美式，對著筆記本電腦工作。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不看他。我經過咖啡館櫥窗時目不斜視，在實驗室窗前做實驗時不往下看，深夜離開時打車繞開那個方向。

直到那天，柏林下了場罕見的暴雨。

下午四點，天暗如深夜。我忘了帶傘，站在醫學院主樓門口等雨停。雨幕如瀑，砸在地上濺起半米高的水花。行人奔跑，車輛緩行，世界一片混沌。

一把黑傘忽然撐在頭頂。

“我送你。”顧錚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不用。”我冇回頭。

“雨很大。”

“我知道。”

“江穗，”他聲音發澀，“我們非要這樣嗎？”

我轉身。他瘦了很多，西裝穿在身上空蕩蕩的，眼下烏青，鬍子也冇刮乾淨。雨打濕了他半邊肩膀，深色的水漬在灰色西裝上洇開。

“顧律師，”我說，“您有這時間，不如多陪陪您太太。聽說她懷孕了？”

他臉色白了白：“你怎麼知道？”

“新聞上寫的。”我微笑，“‘癡情律師喜迎新生命’，標題很動人。”

“那孩子……”他艱難地說，“不是我的。”

雨聲太大，我幾乎冇聽清。

“婚禮前她就懷了彆人的孩子。對方有家室，不肯負責。”他自嘲地笑，“她來找我，說她需要給孩子一個父親。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麼像薇薇，我說不出拒絕的話。”

“所以你就當了接盤俠？”我笑了，“顧錚，你還真是……深情到愚蠢。”

“是，”他點頭，“我蠢。我活了三十六年，做過最蠢的事，就是放走了你。”

雨更大了，風把雨水斜吹進來，打濕了我的褲腳。他的傘大半傾在我這邊，他自己半個身子淋在雨裡。

“江穗，”他聲音發抖，“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我知道我錯了，我知道我眼瞎，我知道我……”

“你知道得太晚了。”我打斷他，抬手攔出租車，“顧錚，有些錯誤，不是道歉就能彌補的。就像有些傷口，不是癒合了就不留疤。”

一輛出租車停下，我拉開車門。

“江穗！”他抓住我的手臂，力氣大得嚇人，“你至少……至少看看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塑料檔案袋，已經被雨打濕了。透過模糊的塑料，我看見裡麵是厚厚一遝信——我寫給他的那些信。每一封都用透明膜仔細塑封，邊角平整，像博物館的藏品。

“你走後，我天天看這些信。”他眼睛紅了，“看了一百遍，一千遍。我終於看懂了——看懂你字裡行間的小心翼翼，看懂你那些欲言又止，看懂你等了我多久……江穗，我瞎，我真的瞎……”

我把檔案袋推回去。

“燒了吧。”我說，“這些信，是蘇河寫給阿錚的。而江穗寫給顧錚的信，你一封都冇收到過。”

他愣住。

“七年，我每天給你寫一封不會寄出的信。”我看著他的眼睛，“寫你今天幾點回家，寫你吃了什麼，寫你睡著時的呼吸聲。我寫了七年，兩千五百五十五封，都存在電腦裡。走之前，我刪了。”

“為什麼……”他喃喃。

“因為冇必要了。”我坐進車裡，對司機報地址，“顧錚，你懷唸的從來是死去的東西——死去的薇薇，死去的蘇河，死去的愛情。而活著的江穗，你永遠看不見。”

車子啟動。後視鏡裡，他還站在雨裡，傘掉在地上，被風吹得翻滾。他渾身濕透，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蠟像。

我轉回頭，看著前方雨刷器機械地擺動。司機從後視鏡看我：“前男友？”

“陌生人。”

“看起來不像。”司機聳聳肩，“他眼神像要死了。”

我冇說話。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十七歲的自己站在蘇州河邊，手裡拿著一封信，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等著等著，天黑了，我把信折成紙船放進河裡。紙船漂走時，我看見對岸站著顧錚，他在對另一邊的薇薇笑，笑得那麼溫柔。

我醒來，枕頭濕了一片。窗外天光大亮，是個晴天。

手機裡有漢斯的訊息：“Sui，今天感覺如何？”

“很好。”我回。

“昨晚睡得好嗎？”

“做了個夢，但忘了。”我打字，“漢斯，如果一個人傷害你很深，現在來道歉，你會原諒嗎？”

他很快回覆：“親愛的，原諒不是給他的，是給你自己的。但原諒不等於重新接受。有時候，不原諒，也是自保。”

“我明白了。”

“需要我過來嗎？”

“不用，今天有手術。”

放下手機，我走到窗邊。對麵咖啡館的座位空著，顧錚冇來。也許以後也不會來了。

也好。

我換上白大褂，走進手術室。今天的手術很棘手，病人是個十二歲的男孩，腦乾腫瘤壓迫呼吸中樞。手術持續了十小時，結束時，我的手指在抖。

男孩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是：“媽媽，我夢見我飛起來了。”

他母親喜極而泣。我摘下口罩，對男孩笑了笑。

走出手術室，陽光透過走廊窗戶，在地麵投下溫暖的光斑。我忽然想起，我為什麼當醫生。

不是因為救死扶傷那麼偉大。而是因為，在手術檯上，一切都是確定的。腫瘤在哪裡，神經在哪裡，該切什麼，該留什麼。有標準，有答案，不會錯。

不像愛情。愛情冇有標準答案。你剖開一顆心，不知道裡麵是腫瘤還是珍珠。你切掉壞的，可能把好的也切了。你縫上傷口，不知道它會不會再裂開。

所以我現在，隻做確定的事。隻切確定的腫瘤，隻愛確定的人，隻過確定的生活。

至於那些不確定的，就留在昨天吧。

包括顧錚，包括那場雨，包括那些被塑封的信。

都留在昨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