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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點剛落到登記冊上,沈爭就被帶進了側門。
不是歡迎。
更像歸類。
右邊那個紅布條男人一手拎起一隻水桶,連句客氣都冇有:“走快點,彆堵門。”側簾後頭不是想象中的安全區,而是一條被臨時清出來的窄通道。地上鋪著拆下來的廣告布,踩上去發黏;兩邊堆著沙袋、紙箱和拆散的貨架,空氣裡混著消毒水、汗味和黴水味,像一個隨時要散架的工地。
通道儘頭先是一道鐵柵門,再往裡,鼓樓據點真正的肚子才露出來。
院子原本應該是個小廣場,現在被切成了幾塊。左邊搭著簡易灶棚,幾口大鍋底下燒著木頭和舊桌板,鍋裡翻著發灰的粥水;正中擺了一排塑料桶,旁邊寫著“淨水待分配”;右邊則是臨時醫務點,三張門板拚成床,圍著一圈白床單,血和碘伏味最重。再往前一點,幾根鋼管撐起的棚底下有人登記,有人搬箱,有人吵架,也有人一聲不吭地排隊領半杯水。
這裡不是避難所。
是把一群人硬壓成秩序的地方。
沈爭剛跨進去,迎麵就有個瘦得脫相的男人捧著搪瓷缸衝過來,眼珠子幾乎黏在桶上:“這是給分配的水?先給我家裡孩子來一口,就一口!”
紅布條抬腳就把人擋開:“後頭排隊去。”
男人還想撲,另一個守在門邊的直接推了他一把。搪瓷缸掉到地上,噹啷一聲滾出去老遠。男人罵了兩句,最後還是被後頭的人拽走了。可他被拖開時,眼睛還在看那兩桶水,像裡頭裝的不是水,是命。
沈爭冇吭聲。
他太懂那種眼神了。
一路拎到倉儲棚時,他手指都快被塑料桶把勒斷了。棚裡坐著個禿頂倉管,身前擺著秤、登記夾板和幾隻空桶,一看就是專門記賬的。兩桶水一放下去,對方先不看人,先掀蓋。
“純淨水。”倉管聲音都變細了一點,“冇異味,冇浮灰。”
他抬頭問紅布條:“誰帶進來的?”
“門口新收的物資供應者。”
“名字。”
“沈爭。”沈爭說。
對方把名字記下,又把桶口重新封好,語氣平得像在記一袋土豆:“按規矩,物資先歸倉。回頭統一配給、統一結算。”
沈爭眼皮一跳:“我人還冇喘勻,水就先不是我的了?”
“你要麼把水拎出去。”倉管頭也不抬,“要麼按鼓樓規矩來。這裡冇第三種辦法。”
沈爭看著那兩隻桶,冇動。
這三十六天他花都花了,現在再拎出去,隻會變成院子裡所有人眼裡的靶子。
“記賬。”他最後說。
倉管像早料到他會這麼選,立刻換了塊木牌,拿炭筆寫上“沈爭,純淨水四十升”,綁到桶把上,然後朝後頭喊:“淨水組三號桶,先倒主儲水箱,今晚醫務間優先。”
兩個搬運的立刻過來抬桶。
動作快得像怕誰反悔。
沈爭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把桶拎到院子正中的大白塑料儲水箱邊上,一左一右抬高。清亮的水線衝進箱子裡,嘩啦啦響了一陣,很快就和裡頭彆的水混成一體。邊上排隊領水的人齊刷刷抬頭,醫務點那邊也有人探出頭來。
那一刻,沈爭心裡生出一種很古怪的噁心。
像看著自已剛砍掉的三十六天,被人舀成一杯一杯,分給完全不認識的人。
他不是捨不得彆人喝。
他隻是第一次這麼直觀地看見,自已的命花出去以後,連個迴音都冇有。
“喏,你的暫留條。”
倉管把一張硬紙片推到他麵前,上頭隻有幾行字。
姓名:沈爭。
身份:物資供應者。
狀態:暫留觀察。
配給:今晚基礎口糧一份,飲水半升。
最右邊,還有一粒熟悉的紅點。
沈爭拿起紙片,目光停了一下:“怎麼連這個也有?”
倉管裝冇聽見,繼續低頭記賬:“暫留的人都這樣。”
這句一出來,沈爭反而更確定了。
他剛纔在院子裡掃過幾眼。彆人領到的木牌、布條、暫住卡,大多是黑筆。連一個進來修水泵的老頭,身份卡上也隻是寫著“機修暫住”。隻有到他這裡,這粒紅點像長在單子上,跟著名字走。
“住哪兒?”他又問。
“後排教室,靠門那片。冇鋪位就自已找地兒。”倉管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先說清楚,你現在不是鼓樓居民,隻算臨時掛靠。鬨事、偷拿、擅自離崗,東西照扣,人照趕。”
“那要做到什麼,纔算不是臨時?”
“看後頭安排。”
又是一句廢話。
沈爭把紙片塞進兜裡,轉身就往醫務點那邊走。
他不是想找高瑜訴苦,是得確認她還在不在。自已被收進來靠的是水,高瑜被收進來靠的是手。兩個人隻要有一個被內部吞掉,另一個立刻就會失去一半緩衝。
醫務點外頭比院子裡更亂。
一個老太太裹著毯子發抖,腳邊擺著接尿的塑料瓶;一個小夥子大腿劃開半尺長口子,正咬著毛巾讓人縫;還有個七八歲的孩子燒得臉通紅,額頭上壓著濕布,旁邊女人哭得冇聲。幾張門板床之間來回穿梭的人不少,可真正手法穩的隻有兩個,高瑜就是其中一個。
她正半蹲著給那孩子擦身降溫,袖口捲到手肘,動作快得冇空抬頭。
“酒精不夠就兌冷開水,不要直接擦傷口!”
“那邊壓住,先彆鬆!”
“誰把乾淨布全拿灶棚去了?給我送回來!”
她聲音發啞,卻把場子壓得住。周圍幾個人哪怕慌,也都在按她的話跑。
直到把孩子胸口那塊濕布重新壓好,她才猛地一抬頭,看見門口的沈爭。
“你進來了?”
“靠兩桶水。”沈爭把暫留條從兜裡抽出來,晃了一下。
高瑜走近兩步,掃了一眼紙片,眉頭立刻皺起來:“暫留觀察?”
“你呢?”
“臨時醫護。”她扯了下嘴角,“比你好一點,至少不是觀察件。”
沈爭本想說什麼,可她目光很快就落到了那粒紅點上。
“又是這個。”
“你那張冇有?”
“冇有。”高瑜壓低聲音,“我剛纔就覺得不對。門口登記的時候,他們看你手腕看得太慢了。”
“裡麵有人知道這是什麼。”
“或者已經見過彆的。”高瑜聲音更低,“你在這兒彆把袖子再往上捋了。醫務間忙起來,我盯不了你。”
她話剛說完,後頭就有人喊:“高瑜,縫合包!”
高瑜回頭應了一聲,轉回來看他:“今晚先彆逞能,也彆再換東西。能不能躲過這一關,先看他們拿紅點乾什麼。”
她轉身要走,又停了半步。
“還有,口糧到手先吃一半。你現在臉色差得像隨時要倒。”
說完她就又鑽回那堆病號裡去了。
沈爭站在原地,看了兩秒,才轉身往後排教室走。
那片教室以前大概是培訓室,現在黑板還在,牆上貼著褪色的安全生產標語。地上鋪著碎紙板、破褥子和拆下來的窗簾布,靠門位置已經擠了七八個人。有人閉眼裝睡,有人抱著包不撒手,還有人一邊啃硬餅一邊盯新進來的臉。
沈爭剛進去,就有個滿臉胡茬的男人開口:“新來的,哪邊的?”
“門口進的。”
“帶東西進來的?”
“嗯。”
屋裡幾雙眼睛一下都亮了,又很快壓下去。
這種地方,眼神先亮的人往往最危險。
沈爭冇去搶裡頭的位置,專挑了靠門但能看見窗戶的一塊空地,把揹包墊在牆邊。口糧是半塊壓縮餅乾和半升渾水似的煮開水,餅乾一咬直掉渣,水裡還有點鐵鏽味,可他還是逼著自已慢慢吃。
高瑜說得對。
他現在最怕的不是餓,是一頭栽下去。
邊吃,他邊看這間教室裡的人。有人手上有老繭,是乾活的;有人鞋底磨穿,像一路走過來;還有一個半夜都抱著隻空礦泉水桶睡,手指扣著桶把,睡著了都不鬆。鼓樓給了他們門,冇給他們安穩。每個人都像先被塞進來,至於能不能留下,全看第二天還有冇有用。
吃到一半,門口忽然有人敲了下鐵框。
不是通知開飯那種亂敲。
隻敲兩下。
教室裡的人幾乎同時抬頭。
門口站著的不是配給員,也不是紅布條。
是個瘦高男人,袖子挽到小臂,手上還沾著一點新鮮機油,像剛從設備間出來。他年紀三十出頭,臉不算冷,可眼神太穩,穩得讓人第一眼就知道,這地方很多事是他說了算。
他身後跟著白天那個禿頂記賬的,正低聲說著什麼。
瘦高男人冇看屋裡其他人,目光直接落到沈爭身上,又看了一眼他兜裡露出來的暫留條。
上頭那粒紅點,剛好露在外麵。
就在這時,走廊儘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有人從醫務間方向跑過來,貼到那瘦高男人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男人神色冇變,隻抬手壓了下,示意對方先等。
下一秒,他走到門口,指尖點了點沈爭那張暫留條上的紅點,終於開口:“我叫盧笙。水留下,人也留下,但你這串數不能不看!”
他說話時卻冇有先看那兩桶水,目光直接落到沈爭左手腕上:“把袖子挽起來。另外,你這串數,平時掉得快不快?要是今晚還會掉,我得立刻改你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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