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潮借命人 第4章

第4章 三公裡------------------------------------------，直線隻有三公裡。。灰潮退下去後的雁回市，他們走了七個小時。，隻是冇那麼厚了。街麵像被什麼東西泡爛過一遍，廣告布爛成條，路邊綠化隻剩一排排發黑的杆子，樹皮和葉子早被灰蟲啃空。廢車橫在路口，車殼表麵起著細鏽，擋風玻璃上糊著一層灰白蟲殼，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不是因為不認路，是因為現在的路根本不是原來的路。，現在可能堵著一輛側翻的冷鏈車；以前能抄近的商場連廊，頂棚已經塌了一半，裡頭全是灰蟲啃剩的碎屑。灰潮毀掉的不是方向感，是“按常識走”這件事本身。，臉色還白，腳步卻比沈爭預想的穩。她把衝鋒衣拉鍊一直拉到下巴，擋住裡麵被血泡過又剪開的衣服。沈爭走在前頭，每過一個拐角都先探一眼，再招手讓她跟上。。，是都知道現在最不該乾的事，就是在路上互相交底。，他們第一次看見成群的活人。。，擠在老小區門口那道半塌的雨棚下麵，二十來個人，老人小孩都有。中間放著兩個塑料桶和一張破桌板，桌板上擺著半包壓縮餅乾和幾隻空瓶子，像是誰在用這點東西維持秩序。幾個男人守在最外圈，拿著木棍，看人的眼神很緊。。，缺水缺吃的，誰都紅眼。可他剛要繞，裡頭忽然傳出一聲孩子壓不住的慘叫。，前臂彎得不正常，顯然是折了。邊上一個女人急得直掉眼淚，卻隻會一遍遍摸他額頭。。

沈爭立刻看出來了，低聲道：“彆惹事。”

“三分鐘。”高瑜盯著那孩子的手臂，“我能讓他少疼一半。”

“你要是被他們圍住，就不止三分鐘了。”

高瑜冇回，已經往那邊走了。

沈爭在心裡罵了一句，隻能跟上。

守在外頭的一箇中年男人抬起木棍：“乾什麼？”

“我是護士。”高瑜把拉鍊往下扯了一截，露出裡頭還冇來得及摘掉的工牌夾，“他前臂骨折，再這麼拽著，血管神經都得出事。給我兩塊硬紙板，一條布，三分鐘。”

男人冇立刻讓。

他先看工牌，又看高瑜肩上的血，最後把目光移到沈爭揹包上。那眼神不算凶，更多是餓。

沈爭一句多餘的話都冇說，隻把包往後挪了半寸。

那男人終於側開身：“你要是敢亂來……”

“亂來對我冇好處。”

高瑜已經蹲下去了。

她動作很快，先摸了下男孩手指末端的血色和溫度，又在肘上輕按幾處，確定不是更高的位置斷開，這才讓旁邊的人按住孩子肩膀。紙板冇有，她直接拆了門口一隻快爛掉的快遞紙箱，挑還硬的兩條折成板，又讓人遞來一根拖把杆，拿小剪刀利落地削斷。

“彆碰這邊，握住他手。”

“你，按肩膀。”

“忍一下，三秒。”

她說話一點不軟，可越是這樣，周圍的人越不敢亂插手。沈爭站在旁邊看著，忽然明白一件事。高瑜的值錢，不隻是會包紮。她是真能在一堆亂成麻的人裡，把場子先壓住。

男孩疼得臉都發青，等夾板固定好，哭聲卻真小了不少。

他媽眼淚啪嗒啪嗒掉，抬手就要給高瑜磕頭。

高瑜往後一讓：“彆來這個。鼓樓怎麼走？現在那邊什麼規矩？”

問話的人還是她，像她救人本來就是為了換東西。

沈爭看了她一眼，冇吭聲。

守門的中年男人顯然鬆了口氣，趕緊開口：“一直往西北走，過了三岔口再轉建設路，老鼓樓那邊用沙袋和公交車圍起來了。現在想進去，得有本事。”

“什麼本事？”

“醫生、護士、修水電的、會做飯能管倉的，都有人收。再不濟，得帶物資。”他說著瞥了一眼沈爭的包，“冇技能也冇東西的，排再久也白搭。”

邊上另一個瘦高男人插話：“還得看有冇有病。前頭有人發燒，直接讓人趕出來了。鼓樓現在最怕的就是一堆傷病拖垮裡頭。”

高瑜點頭，又追了一句：“排隊多久？”

“長得很。”瘦高男人說，“我們早上剛從那邊下來，外頭起碼排了兩百人。”

兩百人。

沈爭心裡立刻開始折算。兩百人，就意味著兩百雙眼睛，兩百次觀察和比較。他袖子底下這串數要是露出來，絕不會隻招來好奇。

高瑜冇再多停，起身就走。

直到離開那片雨棚十幾米，沈爭才低聲說：“你剛纔那三分鐘，差點把咱倆的包搭進去。”

“但我們換到路和規矩了。”高瑜聲音發虛，人卻冇停，“而且你也看見了，我值你那三十天。”

這句話說得很平，連半點玩笑都冇有。

沈爭冇否認。

又走了大半個小時，前頭的路還是出了問題。

三岔口正中橫著一輛翻倒的水果冷櫃車，車身壓住了半邊路麵。車周圍散滿發黑的果漿和透明蟲殼，乾了以後像一層滑膩的膠。右側是一排塌下來的廣告牌，左邊原本能走的人行道，又被兩輛追尾撞爛的私家車卡死，隻剩一個不到半米寬的豁口，裡頭全是變形鐵皮。

繞路的話，至少多兩小時。

沈爭站在原地冇動，腦子裡已經把“兌換”頂了上來。

能劈開鐵皮、能撬出一條縫、重量彆太誇張的工具。

報價幾乎立刻貼了出來。

鋼柄破拆斧：12天

十二天。

沈爭眼皮跳了一下，卻冇有馬上拒絕。

如果能省下兩小時，在天黑前趕到鼓樓，這十二天未必不值。末日裡最貴的，很多時候就是視窗期。

“你又在算了，是不是？”高瑜忽然開口。

沈爭轉頭看她。

高瑜靠著牆喘了口氣，盯著他左腕那片被袖口壓住的地方：“你每次一想花命，眼神都不一樣。”

“十二天，換兩小時，未必虧。”

“你是開店的嗎，什麼都拿命算差價？”

“不算差價，死得更快。”

高瑜抬手指了指左邊樓體之間那條幾乎被陰影吞掉的窄縫：“那不是死路，是維修巷。我以前跟車來這邊轉運藥箱，走過一次。隻能側著過，但能通。”

沈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巷口窄得像一刀劈出來的縫，裡頭掛著亂七八糟的線和空調外機，還垂著一截快爛掉的防水布。看著就不像能過人的地方。

“你確定？”

“不確定。”高瑜說，“但比你再花十二天靠譜。”

沈爭站著冇動。

報價還懸在腦子裡，像一把已經遞到手邊的工具。

隻要點頭，十二天就能立刻變成一條更省事的路。

可高瑜的話也冇錯。他現在才第四天，就已經把花命當成一種默認解法了。路堵了，換工具。人傷了，換藥。渴了，換水。再這麼下去，手腕上的數早晚會像流水一樣漏光。

他盯著那條黑黢黢的維修巷看了兩秒，硬生生把報價壓了回去。

“帶路。”

高瑜什麼也冇說，先鑽了進去。

那地方果然難走。兩邊牆體貼得很近，稍微胖點的人都得卡住。沈爭先把包摘下來斜揹著，再側過身，一點點往裡蹭。牆上的瓷磚一碰就往下掉，地上全是積水和爛葉，踩著直打滑。最窄那段他胸口都快貼上管道，呼吸都不敢放大。

可他們真過去了。

從另一頭擠出來的時候，外麵是一條廢棄的小停車帶，直接通向建設路後側。沈爭回頭看那條縫，隻覺得後槽牙都咬緊了。

十二天，真省下來了。

高瑜撐著膝蓋緩了兩秒，才說：“不是每條路都得拿命硬買。”

沈爭聽見了，冇反駁。

再往前走，街上的活人漸漸多起來。

有人兩三結伴，揹著鍋和水桶往西北趕；有人拖著改造過的小推車，車上捆著被褥和塑料桶；還有人什麼都冇帶，隻顧低頭趕路，像隻要慢一點，身後那層灰霧就會重新追上來。

經過一片老居民樓時，沈爭腳步忽然慢了一下。

四樓陽台上還晾著一件小孩的黃底短袖，胸口印著隻褪色的熊。衣服冇被收走，半邊已經發灰髮硬，風一吹，在晾衣繩上輕輕撞牆。

他隻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挪開了。

高瑜察覺到他的停頓，順著視線往上看了看，卻什麼都冇問。

有些話，問出來就太快了。

下午快壓到傍晚的時候，他們終於看見了鼓樓。

那地方原本是個老城區地標，周邊街口寬，商鋪密。現在外圍用三輛公交車橫著堵死，又壘了兩層沙袋，缺口處搭著鐵皮棚，棚下排著長長的人龍。有人拿著木牌維持秩序，有人坐在塑料桌後頭登記，桌邊堆著幾桶發黃的水和幾箱壓縮餅乾。

隊伍至少有兩百人。

比那雨棚下的人說得還誇張。

被拒的人冇有完全散，還縮在路邊，眼神發木地看著隊伍前頭，像盯著最後一道能關上的門。偶爾有人情緒一炸，就會被兩個穿工裝、綁紅布條的男人拖到一邊去。

高瑜摸了摸衣服裡那張工牌，呼吸都變了點。

“護士能進。”她像在提醒自己。

沈爭看著那條隊伍，心裡卻一點冇鬆。

高瑜有工牌，有專業技能。就算傷著，也還是醫護。

他有什麼？

物流調度員。會算路。會講價。揹包裡半袋冷饅頭，兩袋凍水餃。

放在街上，這些夠他多活幾天。放在鼓樓門口，未必夠換一張床位。

就在這時，隊伍中間有人抬起手，像是在揉手腕。

沈爭本來隻是隨便一掃，下一秒，目光就釘住了。

那個灰字男人穿著件灰撲撲的襯衫，年紀看不太準，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來的手腕內側，不是擦傷，也不是汙漬。

是一行灰字。

而且比沈爭的大得多。

34000多。

沈爭呼吸一滯。

那個灰字男人像是察覺到了，頭猛地偏過來，視線隔著半條隊伍直直落在沈爭臉上。

隻一瞬，他就把袖子往下一捋，遮得嚴嚴實實。

動作快得像條件反射。

可他冇像普通倖存者那樣繼續老老實實排隊。

他朝鐵皮棚側邊抬了抬下巴。

一個綁紅布條的工裝男人看見他，居然一句都冇盤問，隻掀開側邊垂著的簾布，讓出半個人寬的縫。那個灰字男人低頭鑽進去之前，又回頭往這邊看了一眼，視線在沈爭和高瑜身上各停了半秒，像是把他們的臉記了下來。

簾布一落，那個灰字男人就不見了。

高瑜順著沈爭的目光看過去，低聲問：“怎麼了？”

沈爭把自己的左手更深地收進袖口，盯著那道剛剛落下去的側簾，聲音很輕。

“看到一個命比我貴得多的人。”

他話音剛落，側簾忽然又被人從裡頭掀開。

剛纔那個綁紅布條的工裝男人走了出來，冇看隊首，反而一眼掃向外圍。那目光先落在高瑜冇完全藏住的工牌夾上，又挪到沈爭揹著的包，最後定在他們兩個臉上。

他抬手一指，嗓門很大。

“那個穿醫院衣服的，先過來登記。”

說完，他又點了點沈爭。

“旁邊那個，一起。”

隊伍前頭忽然讓開一條縫，側簾後頭跟著亮起第二束手電。那個灰字男人就站在簾布陰影裡，隔著人群看著他們，像在等什麼。

下一秒，登記桌後的女人翻開一本紅邊硬殼本，筆尖點了點桌麵，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整條隊伍的雜音：“先報名字。還有，你們手上，有冇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