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藥鋪學徒------------------------------------------:藥鋪學徒,今年十二歲。,一家在鎮東,一家在鎮西。鎮東那家叫濟世堂,坐診的是個老秀才,開方子喜歡拽文,每張方子上至少寫三行廢話。鎮西這家叫回春堂,坐診的是我師父。師父開方子從不廢話,一味藥寫一味,分量標得清清楚楚,連字跡都工整得像印上去的。鎮上有句話:濟世堂的方子看不懂,回春堂的方子不用看。,到今年已經切了兩年藥。。師父說,一片黃芪切得厚薄不勻,煎出來的藥湯濃淡不一,病人喝了非但治不好病,還可能加重病情。所以我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先在後院井邊打水洗臉,然後去前堂把藥櫃打開,把當天的藥材一一擺上切藥台。藥櫃靠牆擺著,是從我記事起就有的老物件,木頭被熏了幾十年,漆麵發黑髮亮,每格抽屜的銅把手上都刻著一個藥名——當歸、黃芪、黨蔘、白芷、茯苓、熟地——這些名字我閉著眼都能背出來。,是師父用一整塊老槐木板釘成的。檯麵被切了不知道多少年,中間凹下去一塊,剛好能放穩一截藥。台上擺著三把藥鋤——銅的、鐵的、石頭的,依藥的硬軟分彆使。師父讓我從鐵的開始練。太重,手腕冇力使不好。太輕,刀口發飄容易切手。“切藥靠的是腕力,不是臂力。”師父站在我身後,用手指點了點我的手腕,“腕要鬆,手要穩,刀落下去的時候不要猶豫。一猶豫,片就厚了。”,深吸一口氣,握著藥鋤對準案上的黃芪切下去。刀刃落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悶悶的鈍響——又切厚了。。他從不罵我。他隻是走過來,拿起另一把藥鋤,在我旁邊站定,用同樣的黃芪切了一刀。薄得像蟬翼,舉起來能透光。我甚至能透過那片黃芪看見窗欞上爬著的一隻瓢蟲。“再練。”。我繼續切。日頭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切藥台上慢慢移動,光斑從第一塊木板的節疤爬到第三塊木板的節疤。後院的老槐樹上有隻麻雀叫了一早晨,叫累了飛走了,又來了一隻烏鴉蹲在枝頭歪著頭看我。。切了一早晨的藥,腕子又酸又脹,手指節上磨出了幾個新繭,老繭底下又磨出了水泡,破了之後結了一層淡黃色的硬皮。我看看自己這雙手,又看看師父的手——他正坐在診案後麵翻一本舊醫書,手指翻頁的動作很輕很快,指節粗大,掌側全是老繭。那些繭不是一個兩個,是連成片的,從食指根一直延伸到掌根,像是握了太多年比藥鋤沉得多的東西。“師父,您手上的繭怎麼比我還多?”,攤開手掌看了看。“切了四十年藥,你說呢?”“您不是說您今年才四十五嗎?”我算了算,“那您五歲就開始切藥了?”
師父的手頓了一下。他把手掌翻過去,拿起醫書繼續翻。“看你的藥去。”
我冇再問。師父不想說的事,你就是拿鐵棍撬他嘴也撬不開。相處兩年,這點我最清楚。
燒水的時候我在灶房蹲著往灶膛裡添柴,聽見前堂傳來師父翻書的聲響。那本醫書他翻了兩年還冇翻完,每次翻都在同一頁停很久。有一次我偷偷瞄了一眼,那一頁上寫的是“經脈”什麼的內容,旁邊還有師父用硃砂筆畫的小字批註。我當時以為那是醫理,後來才知道不是。
水燒開了。我提著銅壺回到前堂,把開水倒進茶壺裡。師父的茶壺是紫砂的,壺身被用了不知道多少年,養出了一層暗沉沉的包漿,拿在手裡溫潤沉實。壺蓋上刻著一個篆字,我認了很久才認出是個“靜”字。師父說這個字不是刻上去的,是壺做成的時候就有的,燒在泥坯裡的。
泡茶的規矩是師父定的,從我進回春堂第一天起就冇變過。
每日辰時泡一壺茶。第一杯洗茶,倒掉。第二杯在壺裡悶三息,倒出來剛好。第三杯多泡半刻再喝。
我問他為什麼這麼講究。他說泡茶不是解渴,是磨性子。以前有個朋友教他的,那個朋友喜歡說一句話——“心不靜的時候喝什麼都是白水。”
“那個朋友後來呢?”我當時問。
“死了。”師父端起茶杯,說完這兩個字就冇再開口。那天的茶,他喝得特彆慢。
中午冇有病人。落陽鎮的秋天是農忙季節,鎮上的人都在地裡收莊稼,生病了也扛著,不捨得花錢看大夫。我趁這個空當把昨天收的幾簸箕黃芪攤在院子裡翻曬。師父坐在前堂那把老藤椅上打盹,藤椅是他自己編的,扶手被磨得又光又滑,椅背上搭著一塊舊毛毯。他的坐姿和平時不一樣——平時坐診的時候腰是直的,但今天他半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擱在膝蓋上,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
他每次有心事就敲手指。這個習慣我知道。
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是申時三刻。太陽已經開始偏西,前堂的光線暗下來,我正把切好的黃芪片掃進簸箕裡。敲門聲很輕,三下,不像是病人求診——病人敲門都是咚咚咚連敲好幾下,邊敲邊喊“林大夫”。這個敲門聲太規矩了,規矩得像是怕人聽見。
我放下簸箕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穿灰布衫的人,三十來歲,臉很生,不像是鎮上的人。落陽鎮就這麼大,常住人口不到一千,我在這裡住了五年,每一張臉都認識。這個人我冇見過。
“林九真林大夫在嗎?”
“在。”我回頭喊了一聲,“師父,有人找。”
師父從藤椅上站起來,走到門口。他看見那個灰布衫的時候,手指在門框上停了一下,然後很快恢複了正常。如果我不是站在他旁邊,如果不是我剛好低頭看見了他的手,我根本不會注意到這個動作。
“進來說。”師父側身讓開。
灰布衫進了前堂,但冇有坐。他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師父,低聲說了幾句話。我站在切藥台旁邊,隻隱約聽見幾個字——“找到了”“北邊”“時間不多了”。師父接過信封,冇有當場拆開,隻是點了點頭,把信揣進懷裡。灰布衫轉身走了,從頭到尾冇有坐下,冇有喝茶,冇有寒暄,像是專程來送這封信的,送完就走。我從門口探出頭去看,他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巷子儘頭,腳步又快又輕,不像普通人走路的樣子。普通人走路,腳後跟先著地。這個人走路,整個腳掌幾乎不沾地。
我關上門口,回到切藥台前。師父坐在藤椅上,把信從懷裡掏出來拆開。信封上冇有署名,信紙隻有薄薄一張。師父看信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他的手也很穩——從頭到尾都很穩,穩得不像是剛收到了什麼壞訊息。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把信紙折起來的時候,折反了。
師父摺紙有個習慣:先對摺,再把摺痕壓平。每次壓摺痕的時候都會用手指順著摺痕捋三遍,不多不少。但這次他捋了五遍。多捋了兩遍,說明他在想彆的事,手在動,心不在。
他把信收好,站起來,走到藥櫃前拉開最上麵那格抽屜,從裡麵取出一個小鐵盒。鐵盒上著鎖,鎖是銅的,比我見過的任何鎖都精巧。他打開鐵盒,把信放進去,重新鎖好,放回抽屜裡。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我。
“凡兒,過來坐。”
我拖了把小板凳在他對麵坐下。他看了我一會兒,眼神裡有點我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生氣,不是難過,是一種——像是在看一樣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
“你跟為師學了幾年了?”
“兩年。”
“兩年。”他重複了一遍,微微點頭,“學到什麼了?”
“切了大概一千二百斤藥。會背一百八十個方子。能治傷風、頭疼、拉肚子、跌打損傷。不會治瘟疫,不會治內傷,不會接骨,不會開複雜方子。”
師父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做了一件我從冇見他做過的事——他笑了。不是平日那種淡淡的、轉瞬即逝的笑,是很真實的、帶著點無奈的笑。
“你倒是把自己掂得很清楚。資質是差了點。”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但心性還行。”
資質差。這是他第一次直接說出口。以前他從來不這麼說。他讓我“再練”,他糾正我的手法,他示範給我看,但他從不評價我這個人。這是頭一次。他當著我的麵,說我資質差。
“師父,您是不是要出門?”
“嗯。”
“去哪?”
他冇回答。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從藤椅扶手上拿起那塊舊毛毯疊好,放在扶手上。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我麵前,低頭看著我。他的手舉起來,我以為他要拍我的頭——他每次誇我的時候都拍——但這次他的手停住了,懸在我頭頂上,懸了一會兒。然後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捏了一下。那隻手很沉,很熱,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掌心的溫度。和切藥台上冰冷的藥鋤不一樣,和紫砂壺溫吞的熱度也不一樣。是活人的溫度。
“明天一早,為師要出趟遠門。”
“什麼時候回來?”
他冇有回答。他把手從我肩膀上收回去,轉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夕陽把樹枝的影子投在窗紙上,像幾道細細的墨線。
“待你長大了,有些事自然會知道。”
那天晚上,師父讓我早點睡。他說第二天還要早起切藥。我躺在後堂的小床上,聽見他在前堂走動的聲音——很慢,很輕,像是一遍一遍地在走同一段路。後來腳步聲停了,我聽見他推開後院的門,走進了院子裡。我從床上爬起來,趴在窗戶上往外看。
月亮很亮。師父站在老槐樹下,低著頭,一動不動。像是站著睡著了,又像是在數樹根旁邊的土。他站了很久,久到我都困了,他纔回到屋裡。他經過我床邊的時候,我看見他把一個東西塞進了枕頭底下。那個東西不大,一隻手就能握住。是什麼我冇看清。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師父已經不在屋裡了。
他的床鋪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在被子上麵。枕頭底下壓著兩樣東西。一把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一個我不認識的字。一本泛黃的小冊子,封麵冇有字,翻開一看,裡麵的字潦草得像是用樹枝蘸墨寫的,全是些古怪符號。夾在冊子裡的還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行字——
“勿尋我,待你來。”
紙條上的字跡很工整,每一筆都壓得特彆重。那個“待”字的最後一橫收尾處有個小勾,是師父寫了幾十年的習慣。
我把冊子翻到第一頁。上麵隻寫了四個字。這四個字不是什麼古怪符號,用的是普通的楷書,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九轉凡身。”
我拿著冊子和鑰匙,站在師父的床邊,看著那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看了很久。然後我走到前堂,推開回春堂的門。巷子裡安安靜靜,王屠戶的板車還冇推出來,孫寡婦的豆腐坊還冇開門。晨光灑在青石板路麵上,路麵上有昨夜風吹落的幾片槐葉。
師父已經走了。
第一章·完